钟家老宅,晚上七点。
钟鸣推开院门的时候,客厅的灯亮着。张萍丽坐在沙发上织毛衣,钟烬天在旁边看新闻,声音不大。他换了鞋走进去,在客厅中间站定。
“爸,妈,我有话跟你们说。”
张萍丽抬起头,手里的毛衣针停了。
“什么事?吃饭了没有?”
“先不吃饭,你们听我说完。”
钟烬天把电视声音调小了,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,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钟鸣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这次回来,一半是为了你们,一半是为了一个人。”
张萍丽的手指攥紧了毛衣针。
“什么人?”
“陈文俊。十四年前的那个人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钟烬天的脸色沉了下来,张萍丽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钟鸣继续说。
“我十四年前走,是因为你们逼我。爸拿病吓我,妈跪在地上求我。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走。这十四年我在美国,没有一天不想他。”
钟烬天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,茶水溅出来一点。
“你回来就是跟我们说这个?”
“对。我跟他见了面,谈过了。我还是喜欢他,我没有办法跟一个女人结婚,去凑合过日子。”
钟烬天站起来,手指着他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我没有办法跟女人结婚。我做不到。”
钟烬天一巴掌拍在茶几上,上面的茶杯跳了一下。
“你四十五了!你四十五了还在想这种事!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张萍丽放下毛衣站起来,走到钟鸣面前,声音发颤。
“钟鸣,你是不是疯了?十四年前那件事,妈以为你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,早就放下了。你现在回来跟我们说这个,你让妈怎么办?”
“妈,我放不下。”
“放不下也得放!”钟烬天的声音拔高了,手指点着钟鸣的方向,“我跟你妈七十了,没几年活头了。你四十五了,不结婚不生子,你让我们死了怎么闭眼?”
钟鸣抬起头来,看着他爸。
“爸,你十四年前用死逼我,十四年后还用这一套。你觉得这样对吗?”
钟烬天愣了一下,然后更火了。
“我对不对?我是你老子!我养你这么大,让你读最好的学校,给你最好的生活,你现在跟我说我对不对?”
“你养我,我感激。但我的日子是我自己的。我不能为了让你闭眼,去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,耽误人家一辈子。”
钟烬天气得手在抖,他转头看张萍丽。
“你看你养的好儿子!十四年前那件事我们就不该松口,当初就该把他关在家里关到他想通!”
张萍丽已经哭了,她走到钟鸣面前,蹲下来抓住他的手。
“钟鸣,妈求你了。妈十四年前求过你一次,妈今天再求你一次。你把那个人忘了,你找个姑娘结婚,生个孩子,妈帮你带。你以后老了有人管,妈死了也能闭眼。”
钟鸣看着蹲在他面前的母亲,眼眶红了,但没有松口。
“妈,十四年前你跪在地上求我,我走了。你知不知道我在美国怎么过的?我每天醒过来都想死,我撑了几年才缓过来。我好不容易回来了,我不想过回那种日子。”
张萍丽的手还攥着他的,哭得说不出话。
钟烬天站在旁边,胸口起伏着,忽然转身往墙边走,墙上挂着一本旧日历,旁边立着一根拐杖。他把拐杖拿下来,举起来对着钟鸣。
“你给我跪下!”
钟鸣站起来。
“爸,你打我可以,你打死我也改变不了这件事。”
钟烬天举着拐杖,手在抖。张萍丽赶紧站起来抱住他的胳膊。
“老钟!你别!你别打他!”
“你让开!我今天非得把这个不孝子的腿打折!”
钟鸣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他爸举着拐杖,看着他妈抱着他爸的胳膊哭,两个人都七十了,为了这个事闹成这样。
他心里堵得难受,但脚没有退。
“爸,妈,我今天跟你们说了,我就没打算退。陈文俊在京湘,我这次回来不走了。你们接受也好,不接受也好,我都在。”
钟烬天把拐杖往地上一杵,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我走!我没这个儿子!”
张萍丽赶紧跑过去拉他。
“老钟!你去哪!”
“我去我弟弟家住!我不看到这个逆子!”
钟烬天拉开门走出去,张萍丽回头看了一眼钟鸣,又看了一眼门口,跺了一下脚,追出去了。
院子里传来两个人拉扯的声音,然后是院门打开又关上的响声。
钟鸣站在客厅中间,听着外面那些声音渐渐远了,然后安静下来。
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,电视还开着,声音很小。茶几上的茶杯还歪着,茶水洇湿了一小片报纸。
他慢慢坐下来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刚才那些话他早就该说了。十四年前就该说。十四年前他没敢说,走了。今天他说了,家里炸了。
但他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东西,好像松了一点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陈文俊的号码,打了一行字。
“我跟他们说了。家里闹了一场,我爸走了,我妈追出去了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着沙发背,看着天花板。
过了几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文俊回了一条。
“你还好吗?”
钟鸣看着那三个字,眼眶又湿了。
他打了两个字回去。
“还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