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队败兵裹着伤,撞开永定门涌进来,裤腿上的血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一道暗红。
林兰友被李道安置在城外一座破窑里。他趴在窑口的干草堆上,远远看着那些败兵踉踉跄跄走过。有人缺了一条胳膊,有人头盔都跑丢了,一边跑一边喊,喊得满街的百姓都探出头来。
“山海关大败了——!”
“吴三桂那狗贼,引了清兵!辫子兵从山上压下来,跟山崩一样……”
“闯王……闯王亲自去的,没挡住……”
一个败兵瘫坐在路边,抱着头,哇地一声哭了:“二十万人啊……去的时候,刀枪亮得晃眼。回来的时候,十个人里剩不下三个。那辫子兵,那辫子兵不是人啊……”
旁边一个卖水的,颤颤巍巍端过去一碗。那败兵接过来,一仰脖灌下去,嚎得更凶了。嚎了一阵,他忽然把碗一摔:“这皇帝,不当也罢!老子不干了!”他真的解开甲,扔在路边,钻进了难民堆。满街的人看着那个败兵扔甲,没人拦。这几天,扔甲的兵,一天比一天多。
另一个败兵蹲在墙根啃干粮,边嚼边骂:“……咱们那营里更乱。那个姓王的刽子手,昨天夜里趁乱跑了,听说往山西寻他娘去了。”
旁边人问:“跑就跑了,提他做什么?”
那败兵啐了口: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这人倒比咱们明白。”
林兰友趴在草堆上,手指慢慢收紧。
接下来的几天,北京城像一口烧开了的锅。
贼营里炸了营。先前押着他的那些兵,一营一营地被调上前线,又一营一营地溃散回来。看守他刑房的兵,前天还有四个,昨天剩两个,今天一个都不见了——牢门大敞着,里头的人跑了个干净。
这几天,李道把城南三间铺面全盘了,凑现银。伙计来问,他只说,有笔大买卖,押对了十倍利,押不对,倾家荡产。
李道给他送来吃的,附在他耳边,一条一条地说:
“四月二十二,一片石。闯王的二十万大军,跟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打了一天,眼看要赢了,清兵从侧面杀出来。闯王的弟弟也负了伤……”
“闯王前天夜里才退回北京。他这回,是真急了。”
“我听说,”李道压低声音,“他退回北京那天晚上,在武英殿里摔了一地的瓷器。他身边的人,砍了两个。”
“为什么砍?”林兰友趴在草堆上问。
“说那些人,先前天天喊着‘天下已定’。”李道冷笑了一声,“天下已定?山海关一败,什么都没了。”
林兰友趴在草堆上,听见这话,胸口那点东西往上一顶——是痛快。他立刻把这点痛快咽了回去。一座京城,三百年,落到谁手里,遭殃的都是街上这些百姓。他盼的不是谁赢谁输,他盼的是有人,把这一笔账记着。
窑外头,贼兵三五成群地跑过,怀里抱着抢来的绸缎、匣子、金银。有家铺子被点着了,火从街角烧起来,没人救,任它烧。空气里的焦糊味,又浓了。
窑外走过一伙贼兵,抬着一口大箱子,箱子没盖严,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元宝。一个兵嫌箱子重,“哐”地摔了一锭在地上,也不捡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“这就是他们的‘新朝’。”李道看着那箱子,摇头,“抢来的东西,自己人都抢不赢。”
“他们要跑。”林兰友趴在草堆上,声音还是哑的。
“跑。”李道点头,“刮地皮呢。这两天,全城挨家挨户抢银子,抢完就走。林相公,您这会儿千万别出去——乱兵红了眼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林兰友缩在窑里,三天没敢动。外头白天是火,夜里是乱兵的吆喝。他把自己裹在一条破席子里,有人经过窑口,他就屏住气,装成一具饿死的浮尸。
有一天夜里,窑外路过一支队伍,火把照得窑里通红。林兰友贴着席子,听见队伍里有人哭,哭的是官话——一个做官的腔调。
“……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”另一个声音叹道,“当初递降表的时候,一个个都抢着去。如今好了,裹着咱们西去,这一路……”
声音远了。林兰友在席子里,睁开眼。
有一回,两个散兵走进窑里,蹲在窑口分赃。一个数着银子,一个骂骂咧咧:
“他娘的,山海关一败,咱们这算什么事?在北京城作威作福了四十天,这就要跑?”
“跑什么跑,保命要紧。”另一个把银子揣进怀里,“听说了吗?闯王还要在武英殿登基呢。”
“登个屁!”两人嗤笑着出了窑。
林兰友在窑里一动不动,直到他们的脚步声远了。他想起这四十天——大顺朝进北京,正好四十天。四十天前,这些人还在西安称王;四十天后,他们就抱着抢来的银子,准备逃命。
四十天。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咀嚼了一遍。一座三百年的京城,在这群人手里,连四十天都没撑过。他扯了扯身上的破席,把脸埋进去。
第四天头上,窑外忽然鼓乐喧天。
林兰友愣了一下,扒着窑口的缝往外看——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乘黄盖大轿,从大街正中走过,往武英殿的方向去了。路边看热闹的,有知情的,压着嗓子说:
“瞧什么?闯王今儿在武英殿,称帝呢。”
“啊?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称帝?”
“四月二十九,好日子。”那人撇着嘴,“龙袍都赶制出来了,百官也凑齐了——管他前朝的、本朝的,只要跪,就算数。”
旁边另一个看热闹的,啐了一口:“什么百官。昨儿我亲眼见,几个不愿跪的前朝官,被兵按着脖子,硬把头磕下去的。”
“哼,”头一个冷笑,“磕下去的头,也算头?这皇帝,当得也寒碜。”
“寒碜不寒碜,人家也是皇帝。”另一个看热闹的缩着脖子,“听说了吗?当了皇帝,就要大赦天下。咱们这罪,说不定就免了。”
“大赦?”头一个嗤笑,“你等着吧。我看他这个皇帝,当不到出城门。”
林兰友扒着窑缝,看着那顶黄盖轿子耀武扬威地过去。他想起三百年的大明,想起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树,喉咙里一阵发紧。
果然,称帝的鼓乐声还没散,第二天一早,更大的乱子来了。
天不亮,全城的贼兵就动了。马蹄声、车轱辘声、女人的哭声,混成一片。有人挨家挨户砸门,把没跑的前朝官员从被窝里拖出来——不杀了,押着走。
林兰友扒着窑缝,看见大街上,一辆一辆大车过去,车上堆满了抢来的物件:桌子、椅子、女人的妆奁、教堂里的铜器……一个贼兵骑在马上,怀里还抱着半扇没吃完的猪。大顺朝的大旗,卷起来,捆在车辕上——他们这是要把北京城,连根搬走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碾出一路吱呀的响,听得人心慌。
“传大王令——”贼兵骑在马上,扯着嗓子喊,“弃北京!回西安!各官随驾,敢留者,斩!”
李道气喘吁吁跑进破窑,一把拽起林兰友:“走!林相公,再不走就被裹进贼队里了!”
林兰友被他架着,跌跌撞撞跑出窑口。他回头望了一眼——武英殿的方向,浓烟滚滚。那把龙椅,坐上去还不到一天。大火映红了半边天。这座他住了十几年的北京城,正在一点一点,烧成瓦砾。
李道拽着他:“别看了!林相公,再看,您就走不了了!”
龙椅未热,满朝的“百官”,已经被绳捆索绑,押着跟在西撤的大队后头,一路尘土,一路哭。
他被李道架着,深一脚浅一脚,混进了往南的人流。二十里外那座庄子,兵荒马乱的,李道真能把他藏住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