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锹黄土“哗”地盖在草席卷上,又一锹。
土粒顺着席子缝往里钻,钻进他的领口,贴着他的脖子,烫。林兰友躺在席子里,气若游丝,胸口那一点起伏,几乎看不出。他听见头顶上铁锹碰着石块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快点,埋完回去领饷。”一个掩土的贼兵嘟囔,“一个穷御史,死了也白死。”
另一个贼兵铲着土,凑趣道:“穷御史?穷御史值得你我哥俩儿在这儿晒太阳?听说前儿个周翰林,光夹棍上就夹出三万两。这位,连根毛都没有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第一个啐了口,“要我说,大王也是闲的。一个穷酸,晒死就晒死,还拖到这儿来埋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土一锹一锹往上添。
第三锹土扬起来——
“且慢——!”
一声暴喝从乱葬岗外头炸进来。马蹄声疾风似的卷过来,十几骑全是好马,马上的人穿着绸缎,为首那匹高头大马的辔头上,居然挂着一面王府的青旗。
掩土的两个贼兵吓得锹都掉了:“你、你们什么人?”
为首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人翻身下马,大踏步走过来,掏出一块铜牌晃了晃,嗓门洪亮:“奉王爷将令!这个林兰友,是王爷点名要劝降的人——他要是死在你们手里,你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!”
两个贼兵你看我,我看你,腿都软了:“将、将军,他、他已经断气了……”
“断气了?”那富商——李道——一把扯开草席。席子里的人,浑身皮开肉绽,嘴唇焦裂,哪里还有人色。李道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,忽然红了眼眶,又立刻把眼泪逼了回去,转向那两个贼兵:“断气了也是王爷要的人!尸首我带走,回去复命。你们两个,滚!”
两个贼兵如蒙大赦,铁锹一扔,撒腿就跑。跑出两步,其中那个胆子小的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就见那绸缎商人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草席边上,对着席子里那个血葫芦似的人,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。那贼兵看得莫名其妙,脚下跑得更快了。
乱葬岗上只剩下李道和他带来的几个家仆。李道俯下身,伸手在林兰友鼻子底下试了试—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。
“快!”他一回头,“人参汤!”
一个家仆捧上一个小瓷瓶。李道从怀里抽出一方干净的白绢,把瓶里的参汤细细浸在绢上,再覆在林兰友的口鼻上。
“老爷,这……”有家仆不解。
“别出声。”李道低声道,“他这是渴的、饿的,不是死的。参汤借着热气,一点一点,能吸进去。”
他扶着林兰友的头,让他半仰着。那方温热的绢子盖在口鼻上,过了一会儿,林兰友焦裂的嘴唇,极微弱地,翕动了一下——他在吮。
一下,两下。
李道一动不动地扶着,任由他一口一口,把那点参汤的热气,慢慢地吸进喉咙里。日头晒着,绢子凉了,他就再浸热一方。一方,两方,三方……
日头一点点偏西。李道跪得腿都麻了,始终没挪地方。有个家仆看不下去,低声劝:“老爷,您这是何苦?为这么个陌生人……”
“陌生人?”李道头也不抬,“你懂什么。我李道在京城做买卖,二十年,什么官没见过?搜刮的,刮地皮的,见风使舵的……像这样一个穷御史,晒三天三夜不低头的——这才是咱们读书人的种。他要是死在这乱葬岗上,我这一辈子,心里这道坎,过不去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林兰友的眼皮,颤动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视线是散的。他看见一张陌生的、黧黑的脸,正凑在他眼前。
“……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小声。”李道按住他,左右看了看,凑到他耳边,用的是一口地道的莆仙话,“林相公,我是李道,枫亭人。做海货生意的,在北京城有几间铺面。你不认得我,我可认得你——当年你一日三劾那个闽籍堂官,我在茶楼里听人念你的弹章,拍案叫绝。”
林兰友的眼珠动了动。他费力地抬起手——那只手上还留着铁签子戳过的伤——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李道会意,又喂了他一口参汤。这一口,他咽得比先前顺了。他想撑起身,两条腿却不听使唤——膝盖那里,夹棍留下的肿还没消,一动就钻心。缺了的那颗后槽牙,舌头一舔,就是个豁口。
“这匹马,这面旗,是我花了三千两银子,租的城外一位王爷的。”李道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您这条命,我倾家荡产,也要从贼窝里抢出来。三千两,我整条船的货。可您这条命,值。”
“我爹当年在枫亭,叫一个赃官逼得卖了半条船。”李道的声音低下来,“他临死跟我说,儿啊,要是有个官肯替咱们老百姓说句话,你下辈子做牛做马,也要记他这份情。”
“三千两……”林兰友的声音还是散的,“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李道打断他,“三千两买您一条命,值。您这条命,将来是要写进史书里的。我李道的名,能在史书边上蹭一个字,三千两,花得值。”
林兰友看着他。这个绸缎商人,脸膛黝黑,一双手上全是做买卖磨出来的茧子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出两个字:“……为何?”
“为何?”李道笑了笑:“就凭您石板上那三天三夜,我李道今天这条命,给您垫了,都值。”他顿了顿,眼圈又红了,“降贼的官儿,我在京城见得多了。像您这样,绑在石板上三天三夜,一个‘降’字不吐的——头一个。”
他扶林兰友喝了小半盏参汤,又把他重新裹回草席,抬上一匹驮马。驮马备好了,李道用自己那件绸缎大氅,把他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咱们这是去哪儿?”林兰友靠在马背上,用气声问。
“城外破窑。”李道牵着马缰,“那儿背风。林相公,您记着,从现在起,您就是个死人。贼营里若有人问,您就装死装到底。”
驮马一步一步踩过荒草。林兰友趴在马背上,随着马的步子晃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乱葬岗——一座新坟土堆,还冒着新鲜的黄土气。
临上马的时候,他忽然俯到林兰友耳边,一字一句:
“林相公,山海关——变天了。”
林兰友猛地睁开眼。
“吴三桂放清兵入关,”李道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,“四月二十二,一片石,闯王的大军,败了。”他直起身,扫了一眼远处贼营的方向,声音发紧,“贼营这几天就要乱。您听我一句——装死,装得越像越好。等机会,我自会再来寻您。”
话音刚落,乱葬岗外的大路上,忽然亮起一片惶乱移动的火把。人喊马嘶,隐隐约约飘过来一句——
“败了!山海关——大败了!”
那片惶乱的火把,正顺着大路往这边漫。李道说的那个“乱”,是先乱进贼营,还是先乱到他藏身的这堆乱葬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