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当顶,石板地烫得能烙熟一张饼。
林兰友被剥了个精光,仰面绑在那块大青石板上。粗麻绳勒紧手腕脚踝,石板的热度顺着脊背往上钻。他刚被放上去时还挣了两下,不到一个时辰,那点火气就窜遍全身,人也跟着木了。
贼目站在廊下,端着一碗茶,慢悠悠发话:“水,一口不许给。饭,一粒不许给。我看他嘴硬到几时。”
石板四周,早已围满了人。消息传得快——这大顺营里,绑着一个晒不死的硬骨头。各营的兵,换岗的时候都绕过来瞅一眼。有人打赌,说他撑不过一天;有人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
第一日,太阳从东走到西。
石板上的温度下来得很慢。日头落了,地上的余热还在蒸,夜里的风一激,汗湿的皮肤又凉得打摆子。一昼一夜,他的嘴唇起了一层干皮。他张了张嘴,舌头像一块干木头,贴在上膛,动不了。
他听见石板外围着一圈大顺兵,交头接耳。
“这人谁啊?”
“前朝一个御史。”
“御史?御史不都跑了?”
“跑什么跑,”另一个声音嗤了一声,“这位硬气,夹棍、烙铁都用过了,一个字不吐。”
“啧……这石板,晒一上午就烫得站不住人,他绑在上面,一宿……”
有个老兵蹲在阴凉里,抽着旱烟,看了半天,忽然骂了一句:“造孽。”
旁边的年轻兵捅他:“老李,你小声点。”
“我说错了?”老李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咱们是饿肚子造反,可这是个清官。我老家也有当秀才的,读了一肚子书,骨头比咱们硬。”
“硬不硬,明儿就知道了。”
第一夜,露水下来了。他身上的伤口被风一吹,又冷又疼,汗一收,皮肤紧紧地绷着。他盯着头顶那片天,星星一颗一颗出来。他数着星星数,数到第三颗,就数不清了。
后半夜,起了风。风从城那边刮过来,带着一股子烟味。他口渴得厉害,舌头肿得发木。他想起小时候在枫亭,夏天渴了,他妈从井里舀一勺凉水,搁在缸沿上镇着……他喉头动了动,咽下一口唾沫——唾沫是咸的,腥的。要是这会儿有一碗水,哪怕是一碗带泥的水,他也能喝得干干净净。
第二日的日头爬上来,比头一日更毒。
林兰友的意识开始一阵一阵地飘。他眼前一会儿是枫亭海边的白浪,一会儿是都察院的值房。自己不能昏过去——昏过去,这石板就是他的棺盖。
他开始跟自己说话。声音出不来,就在喉咙里念:“枫亭……下社……海的那边……”念着念着,眼前那片白浪,就跟真的一样。日头一点点往西挪。他的影子,在石板底下,从短变长。
贼目又来了,蹲到他跟前,手里捏着一根铁签子。
“林大人,最后问一句。”贼目把铁签子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降,还是不降?”
“……不。”
铁签子抵上他的掌心。
他浑身一颤,眼前一阵发黑。等他再定过神,那处已经木了。汗从毛孔里涌出来,又立刻被日头烤干。他把那口气咽回去,从齿缝里又挤出一个字:
“降——个……屁。”
贼目站起身,啐了一口:“凿。”
两个兵上来,铁钳撬开他的嘴。一枚铁凿抵在他后槽牙上,锤子举起来——
“当!”
他身子猛地一挺,跟着就软了下去。
一盆冷水兜头浇下。他睁开眼,满嘴是铁锈味,后槽牙那处空了一块。他没去想少的是哪一颗,只偏过头,把一口血沫啐在石板上——那滩东西,转眼就被日头晒成了黑褐色的一层壳。
贼目俯下身:“降不降?”
他张了张嘴,满嘴是血和碎牙。他吐了一口血沫,声音轻得像叹气,却清清楚楚:
“不……降。”
围看的兵卒里,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有个年轻的兵,大约十六七岁,看着看着,眼圈红了。他左右看了看,悄悄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,猫着腰凑过去,伸手就要往林兰友嘴边送——
“啪!”
贼目一鞭子抽在那兵背上。那兵“哎哟”一声跪倒,水囊滚出老远。
“反了!”贼目两眼圆睁,“给我打!当着他的面打!”
鞭子一下下抽在那兵的背上。那兵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是跪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打到十几鞭,那兵的后背上已经皮开肉绽。林兰友躺在石板上,眼睁睁看着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“看清楚了没有!”贼目一脚踩在那兵背上,冲着围观的兵卒大吼,“这就是通敌的下场!谁再敢给他一口水,我剥了谁的皮!”
兵卒们低下头,没人敢作声。
那个挨打的年轻兵,被拖下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林兰友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怨,只有……林兰友说不上来。他躺在石板上,喉咙里嗬嗬作响,连一句“好”都喊不出来。
贼目这才消了气,甩着鞭子走了。临走撂下一句:“今夜守紧点。再有人递水,连守夜的一起打。”
那天夜里,贼目回营睡觉去了。看守的兵换了班。
月亮从城墙后头爬上来。林兰友听见石板周围,“噗通”、“噗通”,一声一声,接连有人跪了下来。
他费力地偏过头。月光底下,一圈白天还举着刀围着他的大顺兵,此刻齐刷刷跪在石板四周,没人说话,只是跪着。有个老兵,对着他,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。
一个粗哑的嗓子,压在喉咙里:“大人……对不住。”
林兰友偏过头,看着这一圈跪着的兵。月光底下,他看不清他们的脸,只看见一个个弓着的背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像风,“你们这是……做什么?”
没人答话。还是那个粗哑的嗓子,过了半晌,闷声说:“大人,我们也是……活不下去才跟着反的。可您这样的官,我们……我们服。”
“服……”林兰友喃喃了一句,眼皮又开始往下沉。
他不知道这圈人跪了多久。后半夜起了风,有人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,轻轻搭在他身上——刚搭上,那人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,左右看看,没人发现,才又把那件衣裳,往他身上盖了盖。
衣裳盖上来的时候,林兰友闻到一股汗味、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是活人的味道。他喉头动了动,眼泪不知什么时候,顺着鬓角流进了头发里。
第三日,日头比前两天加起来还毒。
林兰友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他的人,好像飘在半空中,低头看着石板上那个被晒得脱了形的人。这是要死的征兆。他反而定了心——要死,就死得直一点。他不能蜷。他把身子一点一点地,往直里挺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围看的兵里,有人凑近了听:“大人,您说什么?”
“不……降。”
围看的人堆里,有人低低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气声很轻,却被日头晒得四下里散开。
林兰友的舌头已经肿得塞满嘴。他的皮肤开始一块一块地起皮,肩膀上、胸口上,汗一出就裂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。自己大限到了,再撑不过今日。
贼目最后一次蹲到他面前,声音里竟有了几分敬意:“林大人,你这骨气,我服了。现在降,还来得及。我跟大王求个情,给你个文官做。”
林兰友的眼皮动了动。他聚集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从喉咙深处,挤出一个字:
“……不。”
说完这个字,他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贼目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,站起身,摆摆手:“没气了。拖出去——乱葬岗,喂狗。”
人堆里又响起一阵压低的嗡嗡声。那个昨天挨打的年轻兵,伤还没好利索,站在人堆里,猛地别过头去。
贼目没看见。他背着手,踱回廊下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,自言自语似的:“铁骨铮铮,有个屁用。到最后,还不是一张草席卷了。”
两个兵扯过一张破草席,把他卷了起来。草席刚刚离地——
石板上,他那只垂着的手,手指在滚烫的石板上,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