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我打!打到他写为止!”
贼目把案上那张归顺书扫到地上,踩着它碾了两脚,直碾到墨迹糊成一团。
林兰友被两个兵按在一条长凳上。一盆烧得通红的烙铁,“嗤”地浇上一瓢冷水,白汽腾起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。他别过脸,不看。
第一棍落下的时候,他闷哼了一声。第二棍,他咬住了牙。到第五棍,他数着数——数到第十七,眼前黑了过去,又被一桶冷水浇醒。
醒过来的时候,他听见贼目在数数:“第十七棍。人呢?醒醒!”
“将军,晕过去了。”
“浇。”
冷水浇下来,他浑身一抖。
“第十八棍。”贼目不紧不慢,“林大人,我给你数着数呢。数到一百,你不写,我也打到一百。”
“十九……二十……”
贼目一边数,一边慢悠悠地喝茶。每一棍下去,林兰友的身子就在长凳上弹一下。数到第二十五,他已经没了声息,长凳上只剩胸口一起一伏。
“将军,”行刑的兵停了手,喘着气,“晕了。”
“晕了好。”贼目放下茶碗,“晕了,就该知道怕了。浇醒,接着打。”
“不……写。”
烙铁按上来。他浑身猛地一绷,眼前一白,便没了知觉。等他再醒,背上那处已经木了,只余一股焦糊味——他不肯去认那是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拖回刑房,扔在草席上。临拖回来之前,他听见贼目在堂上吩咐:“这个人,明天换炮烙。我倒要看看,他这张嘴,能硬到几时。”
炮烙两个字,他从前在史书里读过——纣王的典故。他没想到,有一天这两个字会落到自己身上。草席底下的稻草,扎着他的背。他动了动,每动一下,身上的伤就扯着疼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下,又一下。数到第一百下,他停下来。他想起白天那个数棍的贼目。数棍子的人,和数呼吸的人,到底不一样。
意识一会儿清楚,一会儿糊涂。天黑了。刑房里只剩一盏豆大的油灯,两个行刑的贼兵轮值,靠在门框上打盹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一个人端着碗水进来,蹑手蹑脚蹲到他身边,把水凑到他嘴边。
林兰友就着那只手,咽了两口。水顺着喉咙下去,他才睁开眼,借灯光看那人——一张黧黑的脸,颧骨高高的,嘴角有颗痣。
他眯起眼。
“……阿桂?”
那人手一抖,水洒了半碗。他猛地抬头,灯下两人对看了半晌。
“翰荃兄……”那人嗓子发紧,压低了声音,“你……你真是翰荃兄?”
“枫亭……”林兰友的嘴唇动了动,“枫亭下社,王家的桂生。你小时候,还跟在我后头,要我教你写字。”
王桂生背过脸去,用袖子抹了把眼睛。他在大顺营里当行刑的刽子手,不知是哪一年投的贼。
“翰荃兄,”他蹲下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……我前天就看出是你了,我不敢认。”
“你在这儿,几年了?”
“两年。”王桂生咽了口唾沫,“从陕西跟着过来的。家里遭了灾,活不下去,跟着队伍混口饭吃……我不是人,我知道。翰荃兄,听我一句——降了吧。我在将军跟前还有几分脸面,你写个归顺书,我保你这条命。真的,我保你。”
“你保我?”林兰友看着他,“桂生,你在这营里,杀过多少人?”
王桂生的脸一下子灰了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,别过头去:“……没数过。”
“你看。”林兰友轻声说,“你连自己手上有多少条人命都数不清了。你再拉着我降,是想让我跟你一样,也数不清?”
王桂生猛地抬起头,眼里全是泪。
“可你这是要死啊!”他急得声音都变了,“夹棍、烙铁,明天还不知上什么呢!你熬不住的!翰荃兄,就写两个字,手一哆嗦的事,何苦呢?”
“手一哆嗦,”林兰友轻声说,“这一辈子,就白活了。”
王桂生蹲在那儿,半晌,忽然从怀里摸出半个窝头,塞进他手里:“吃点。明儿……明儿还不知怎么熬。”
林兰友握着那半个窝头,硬邦邦的,带着王桂生的体温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句什么。
“什么都别说。”王桂生摆摆手,眼圈又红了,“我知道你瞧不上我。投贼的,软骨头。可我……我上有七十岁的老娘。翰荃兄,你别怪我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林兰友轻声说,“你有你的难处。只是桂生,你记着——人这一辈子,有些门,进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”
王桂生蹲在那儿,久久没起来。半晌,他哑着嗓子问:“翰荃兄,你说……我还出得来吗?”
林兰友看着他。油灯的光跳了一下,照见这个枫亭同乡满脸的泪。
“你娘还在。”他轻声说,“回去看看你娘。别的,往后再说。”
王桂生把脸埋进袖子里,肩膀一抽一抽。门外,轮值的兵咳了一声。王桂生一惊,赶紧抹了脸。他把那碗水往林兰友枕边推了推,张了张嘴,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,猫着腰退了出去。门带上之前,林兰友听见他在外头,用袖子压着,闷闷地哭了一声。那哭声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了狱卒。
那一夜,林兰友没合眼。身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,他反倒清醒。隔壁刑房里,传来另一个犯人挨打的哀嚎,一声比一声弱,到后半夜,没声了。有人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低声说:“断气了,拖出去吧。”
林兰友在草席上,睁着眼。隔壁没了声,院里起了风。他抬起手,借着油灯的光,看了看自己那双手——这双手写过弹劾疏,签过判词,锁过宗室的管家。他把拳头慢慢攥紧。隔壁那个犯人,到底没能熬到天亮。他想,自己如今跟那人,也就隔着一堵墙。
果然,第二天天没亮,刑房的门就被踹开了。
贼目站在门口,抱着胳膊,看着地上那个血葫芦似的人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比打人还冷。
“昨夜想了一夜,”贼目踱到他跟前,“想通了没有?”
林兰友抬起血糊糊的脸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不说话,就是没想通。”贼目点点头,“也对。想得通的,不是好汉。”他一摆手:“来人。把他衣服剥了——拖出去。”
两个差役上来,架起林兰友。他踉跄着被拖过院子,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院子当中,一块大青石板,被四月的日头晒了一上午,从这头望过去,石板上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。
贼目背着手,跟在后头,慢悠悠地说:
“咱换个玩法。不杀你——让你求生不得。”
林兰友被按在石板上,麻绳一圈圈勒紧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——日头毒得很,没有一丝云。麻绳是新的,沾着昨夜的露水,此刻被日头一晒,勒进肉里,又烫又紧。日头才从东边爬上头顶,还不到一竿子高——剩下的两天两夜,他这把骨头,扛得住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