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帐的青布帘“啪”地被人从外边撩开,一股马粪味裹着冷风灌进来。
他被架着走过两道岗。沿途的贼兵,都停下手里的事看他——一个锁着铁链、却把腰挺得笔直的俘虏。有人认出了他,低声说:“就是那个骂阵骂了半条街的?”
那人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林兰友被两个兵架着,一瘸一拐进了帐。帐里生着炭盆,火上来温着一壶酒。当中一张案,案上铺着一张洒金的帖子,笔走龙蛇两个大字:归——顺。
“林大人,请坐。”使者指了指案前的锦墩,自己先在上首坐了,端起酒盏抿了一口。
林兰友不坐。他铁链锁颈,就那么站着。
使者也不恼,把那张归顺书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林大人是聪明人。我家大王久仰铁面御史的大名——长安五谏,五凤齐鸣,天下谁不知道?如今新朝肇建,正是用人之际。大人若肯归顺,照旧例,四品京堂起步,家眷一体保全,在京的宅子也发还。你枫亭老家那一族,新朝也秋毫无犯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“大人是读书人的样子,何必跟夹棍过不去呢?隔壁周尚书,前天递了降表,今儿已经坐上了兵政的位子。人家比你大两品,怎么就想开了?”
“还有你那位同年,姓赵的。”使者抿了口酒,“听说他就在这两天,把您的住处,卖给了咱们。五十两银子。林大人,您瞧瞧,您拿命护着的故旧,就是这么护着您的。”
林兰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使者看在眼里,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刀:“新朝不亏待识相的。您若写了这归顺书,我保您三件事:一,官复原职,还升一级;二,您枫亭老家,新朝秋毫无犯,连您家那三间漏雨的茅屋,都给您翻修;三,今日刑房里那些事,一笔勾销,没人再提。”
他把笔往前一推:“三个条件,换您一篇文章。林大人,天下的买卖,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了。”
林兰友低头,看了看那张洒金帖子。帖子的右下角,已经盖好了一方朱红的印——大顺朝的。只要他签上名,那碗温着的酒,他就能喝;那把锦墩,他就能坐;外头的刀斧手,就能撤。
他伸出手。
使者的眼睛亮了。
他没有去拿笔。他伸手,把那张洒金帖子,慢慢推了回去。帖子滑到案边,差点落地。使者伸手接住,手在抖。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他抬起眼,“你家大王李自成,驿卒出身——他,可读过《春秋》?”
使者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:“……什么?”
“《春秋》。”林兰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
“郑伯克段于鄢,讥的是失教;天王狩于河阳,贬的是强臣胁君。一部《春秋》,写的就是两个字——君臣。
你家大王,正月里在西安称了王,三月里破了北京,把一个三百年的朝廷逼得上了吊。
他若读过《春秋》,就该知道:破人之国,不灭其祀;逼死其君,不臣于天。他如今倒好,占了人家的金銮殿,还要人家的臣子跪着写什么归顺书。”
他往前一步,铁链“哗啦”一响:“你说,他读过《春秋》没有?”
使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“啪”地把酒盏顿在案上:“林兰友!你别给你脸不要脸!我家大王百万大军,天下已定!你一个亡国之臣,死到临头,还嘴硬什么?”
“天下已定?”林兰友笑了,笑得牵动了脚踝上的伤,他龇了龇牙,“进了北京三天,拷掠百官,抢了闺女,占了宅子,你们的‘天下’,就是这个?周尚书那种人,你用他,是他的脸,还是你的脸?”
使者一拍案:“你敢骂我家大王是草台?”
“我没骂。”林兰友摇头,“我问你,你家大王入了北京,第一件事,是去太庙祭拜先帝,还是先住进了紫禁城?第二件事,是开仓放粮赈济百姓,还是先拷掠百官追赃?第三件事,是寻来太子、永王、定王,立个后裔继统,还是自己急着称孤道寡?”
他一连三问,使者张着嘴,一句也答不上来。
“《春秋》里说,‘名不正,则言不顺’。”林兰友看着他,“你家大王这三件事,一件没做。他这朝廷,是个草台班子,不是我骂的——是他自己做出来的。”
帐里静了半晌。使者盯着他的背影,胸口起伏。过了许久,他一拍案:“好!好一个铁面御史!我给你一夜工夫想。明日午时——午时三刻,西市问斩。到时候,别后悔。”
帐帘落下。林兰友被架了出去,扔进一间空帐篷。
那一夜,他躺在冰冷的地上,睁着眼到天亮。地上的土冰凉,透过破衣裳,贴着他的肩胛骨。他三天没合眼,后颈的汗被夜风吹得发硬。
帐外巡夜的兵走过一趟又一趟,火把的光在帐布上晃。他把自己这一辈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临桂的知县任上,跟靖江王府的宗室拍过桌子;都察院里,一天三道弹章劾同乡的贪官;贬官浙江,路上老百姓夹着道送……
他想起那个被他锁过的宗室管家,想起那个跪在都察院门外三天的粮道书办。那些人,信他一个言官能主持公道。他若这会儿跪了,那些人的公道,就全算喂了狗。
帐外巡夜的兵又走过一趟,嘴里哼着个小调。林兰友躺在冷地上,脚踝的伤一跳一跳。他想起早上那碗酒——使者喝的那碗,是从大明光禄寺的酒库里搬出来的。那酒,本来是祭太庙用的。
他闭上眼。死,他不怕。他只是不甘心——不甘心死在这么一群人手里,更不甘心,自己前半辈子写的那些弹章,到头来成了人家档册里的笑柄。
帐外巡夜的梆子敲了三更。他把铁链动了动,铁链磨得手腕生疼。他想起赵慎——那个把他卖了的同年。他不恨赵慎。人各有命。他只是可惜,自己这双写过弹章的手,明天天一亮,就要跟他的人一起,没了。
天亮了。帐帘再一次被掀开。刀斧手提着鬼头刀进来,往他身后一站。使者坐在案后,慢条斯理地问:“林大人,想明白了?”
林兰友仰头,哈哈大笑:“要杀便杀,啰嗦什么!莫误了午时三刻!”
帐外听动静的兵卒,不知谁先起的头,低低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使者盯着他:“你真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林兰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我怕得很。我怕我死了,天下人不知道,北京城破的时候,还有个言官,没跪。”
帐里的刀斧手,握刀的手紧了紧。有一个年轻的刀斧手,别开了脸。
使者脸色铁青,一挥手。刀斧手举刀,寒光一闪,对准了他的后颈。
刀刃将落——
帐外忽然冲进一个亲兵,凑到贼目耳边说了句什么。贼目“嗷”地跳起来,抬手喝止刀斧手,围着林兰友转了两圈,嘿嘿一笑:
“杀你?太便宜你了。”
那贼目说完,一甩帘子出去了。帐里剩下他和几个握刀的,谁也不动。林兰友趴在冰凉的地上,脚踝那团肿一下一下地顶——不杀,不降,他们到底要把他怎么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