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!”
夹壁的木板从里头被一脚踹穿,一只沾泥的军靴踏进来,正踩在他手边上。
两只粗胳膊伸进来,像拎小鸡似的把他往外拖。林兰友后背在碎砖上磨,短褐当场就撕了一道口子。他被拖过院子,拖过胡同,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得生疼。一路上,两边的门缝里都有人探头,又“砰”地关上。有个半大孩子追着队伍看,被他娘一把拽回去,门“哐”地闩死。
他后背上那件破短褐早磨穿了,皮肉蹭得火辣辣。他抬头看天——天是青的,日头毒得很,跟平日北京城的天,没有两样。
到了前头那座大宅——原是哪个侍郎的宅子,如今门口挂着大顺的旗号——他被人一脚踹跪在地。“当啷”一声,铁链锁上了他的脖子。
院子里已经跪了一排人。他认得其中几个:礼部的一个主事,光禄寺的一个署丞,还有个中书舍人,平日在衙门里见了他,老远就躬身。此刻那中书舍人跪在他斜对面,头也不敢抬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林兰友认得他。去年冬天,这中书还在朝房里跟他讨教过,说要学他那样做个直臣。如今那人跪得像一团烂泥。
有人从他身边被拖下去,哭天抢地:“我交!我交!三万两!求老爷通融!”
“通融?”堂上的贼目冷笑,“你早干嘛去了?拉下去,夹棍伺候——加一倍!”
一本黄绫封面的册子劈面掷过来,正砸在他脸上,又滑到膝头。
“自己看!”贼目坐在堂上,跷着腿,手里转着一根鞭子,“前朝在京各官,花名册。你叫林兰友,都察院当过御史——对不对?”
林兰友不答。他弯腰,把那本册子从地上捡起来。名册上一个一个名字,有的旁边画了圈,有的画了叉。他自己的名上头,画着一个红圈,旁边批了两个字:“重赃”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贼目把鞭子往案上一拍,“咱们大顺朝有规矩——追赃助饷。官大的,一万两起;像你这种当过言官、管过考功的,两万两。拿出来,人就走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贼目笑了,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下来,“林大人,你在京里做官这些年,置了多少田产,咱们这本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。你跟我说没有?”
“我为官十七年,两袖清风。”林兰友抬起头,“抄我的家,若是抄出一两金子,我把脑袋给你。”
堂上堂下,几个行刑的兵都笑了。贼目却不笑。他蹲下来,盯着林兰友的眼睛看了半天,突然一挥手:“夹棍。”
两根木棍套上他的脚踝。行刑贼兵两脚一绞——
林兰友只觉脚踝上的骨头要被勒成两截,眼前“嗡”地一黑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他没喊。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一滴,两滴,在灰土上砸出小坑。
“两万两,交不交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再加!”
木棍又紧了一圈。他听见自己骨节里发出的脆响。眼前开始冒金星。
“林大人,”贼目俯下身,声音放缓了,“我知道你们这些清官,死要面子。可你想想,命要紧,还是面子要紧?你写个条子,让你枫亭家里变卖家产凑一凑,不就结了?我又不是要你的命。隔壁那个翰林,交了三万两,现在在隔壁喝茶呢。你看见了,人家也是朝廷命官。”
“三万两?”林兰友抬起头,“哪个翰林?”
“周翰林。”贼目斜眼看他,“人家比你识相。你知道他三万两是哪儿来的?他做了六年的官,刮的。我大顺朝不抢清官——清官身上,也榨不出二两油。我只问你,你的赃银,藏哪儿了?”
“我说了,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贼目蹲下来,用刀背抬起他的下巴,“林大人,我查过你。你在枫亭老家,房子漏雨,你老婆给人缝补过活。这我信。可你在北京做了这么多年官,就一文钱没落下?”
“一文也没有。”林兰友盯着他,“我每日的饭食,都是我老仆从家里带的。你若不信,去查都察院的灶房账。”
贼目冷笑:“灶房账?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凭这个。”林兰友撩开自己那件破短褐——腰上、背上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“你搜了我的身,见我身上哪一寸地方,像个藏了两万两银子的人?”
“好,好得很。”贼目直起身,拍了拍手,“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骨头硬,还是我的夹棍硬。”
林兰友被松了夹棍,瘫在地上。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。他喘了口气,忽然笑了,抬头扫过满堂的贼兵——
“我骂你们一句,你们听好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尔等李自成,流寇耳!攻破京师,逼死圣上,不招贤纳士,不安抚百姓,反倒绑着朝廷命官追赃——隔壁那个翰林,三万两银子,是他刮的民脂民膏吧?你们拿了这脏钱,也配叫‘助饷’?尔等这是窃国!窃国者,岂能久乎!”
满堂贼兵都愣住了。执棍的那个,手举在半空,忘了往下落。
贼目的脸由红转青,由青转黑。他一步跨下来,一脚踩在林兰友胸口:“你骂?你再骂一句!”
“尔等窃国——”林兰友被踩得喘不上气,还是把这四个字咬了出来,“窃国……贼!”
“打!”贼目拔出腰刀,把刀背压在他脖子上,“我看你嘴硬!”
刀背砸下来。一下,两下。林兰友的嘴角淌出血来,他啐了一口血沫,反而把腰挺直了些。满堂的兵,有几个别过脸去,不忍看。
满堂的贼兵,你看我,我看你。有几个年轻的,悄悄把手里的刀垂了下去。
一个老贼兵凑到贼目耳边:“将军,这个人……要不,先关着?”这老兵是陕西人,老家也有个读私塾的儿子。他看不得一个读书的,在这儿被活活打死。
“关着?”贼目瞪他,“大王要的是银子!他嘴硬,是因为还没尝够厉害。”
林兰友趴在地上,血糊了半张脸。他听见那个老贼兵的话,嘴角动了动。
贼目举刀要劈。营门那边忽然一阵骚动。
一个文官打扮的人,青衫小帽,手里捧着个旧布包,快步走进来,冲贼目拱了拱手,声音不高:“将军,且慢。大顺皇帝有令——这个人,我要单独见见。”
贼目皱着眉:“你谁?一个书生,也来管我的刑案?”
那人不答,解开手里的旧布包,展开一卷发黄的档册,自顾自走到林兰友跟前,一页一页翻给他看。每一页上,都是他当年的奏疏副本:劾薛国观的,劾杨嗣昌的,劾那个闽籍堂官的……一页一页,字里行间,都是他前半辈子。
“林大人,”文官压低了声音,“这些东西,新朝的军师李大人,都读过。”
档册最上头一行字,墨色已经发暗——正是他当年一份弹劾疏的署名:“湖广道监察御史臣林兰友,昧死上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