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。”
一缕黑发落在铜镜上,又顺着镜面滑下去,掉进地上的瓷盆,溅起一小圈浑水。
林兰友捏着那把豁了口的剃头刀,对着镜里的人看。镜中人颧骨高耸,眼下一片青黑,发髻已经散了一半。他手起刀落,又一缕头发下来。
“老爷,真剃啊?”门边站着的赵慎——他在京里仅存的一个故旧——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顶上的发,是咱们大明几百年的规矩。您这一剃,往后……”
“往后?”林兰友对着镜子,把最后一缕挽髻的长发扫落,“不剃,我活不过今儿。”
他把刀往盆沿上一搁。镜里那颗头,前半边光了,后半边还粘着乱发,说不出的狼狈。他扯过架子上那件最破的短褐——赵慎老婆出嫁时的旧衣裳,洗得发白,肩头还补着两块补丁——套在身上,又把裤脚卷了两卷,鞋上蹭了把炉灰。
赵慎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这不是投降。”林兰友冲他咧了咧嘴,不知道算笑还是算什么,“这是藏。头发剃了,还能长回来;脑袋掉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蹲下身,把地上那捧长发拢到一起,打着火镰,点着了。头发“嗤”地一卷,蜷成一团黑灰。剃刀斜了一下,在他耳后划了道口子。他拿指腹抹了抹,一点血珠,他没管。他看着那点火光在黑屋里跳,把剃刀在鞋底上蹭了蹭,收进怀里——先活过这几天,别的都往后排。
赵慎靠在门边,看着他把头发烧完,忽然叹了口气:“兰友,我昨儿去菜市口看了。”
林兰友擦刀的手停了。
“昨儿一天,斩了十七个不肯递降表的。”赵慎的声音发飘,“有个主事,就因为在衙门里跟贼兵顶了一句,当街砍了。头挂在杆上,血顺着杆往下滴……兰友,这不是吓唬你。”
林兰友把剃刀收进怀里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赵慎急了,“你知道你还……”
“正因为知道。”林兰友打断他,“才更得活着。活着,才能把今天看见的这些事,记下来。”
第三天头上,查户口的来了。
隔着夹壁的板缝,林兰友听见院子里的动静:皮靴踩碎瓦片,门“哐”地被踹开,跟着是赵慎赔着笑的声音:“军爷,军爷,小的就是个做小买卖的,家里没有做官的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一个粗嗓门,“朝官名册上这一片胡同都画了勾,逐户点!人呢?”
“真没有……”
“搜!”
木屐踩得院里震天响。有人踢翻了水缸,水“哗”地漫了一地。脚步声到了夹壁跟前,停了停。林兰友贴着板壁,屏住气,手里攥着半截砖头。
“这后头是什么?”
“堆柴的……柴房。”赵慎的声音在发抖。
板壁被刀鞘捅了两下,“咚咚”两声。外头静了一瞬。林兰友的手心全是汗。
“柴房里堆的什么柴?”那粗嗓门又问。
“……松、松柴。”赵慎答得磕巴。
“开门。”
林兰友听见门闩被抽开的声音。柴房的门被推开,光线从板缝里斜斜切进来。一个贼兵举着火把,在柴堆上乱戳了几下,火星子溅起来。林兰友贴在柴堆最里头,连眼都不敢眨。
“出来!”那贼兵忽然喝了一声。
林兰友贴在柴堆里,连气都不敢大出。他听见赵慎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:“军爷,真没人……”
“我叫这柴堆里的出来。”贼兵冷笑,“我老远就闻见,这柴堆里有生人味。”
火把凑到了柴堆边上。林兰友已经把那半截砖头攥在手里——自己这一砖头拍不出去,拍出去就是死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另一个贼兵喊了一嗓子:“老王!这边胡同有收获,拿了两个!别磨蹭了!”
那举火把的骂了句什么,悻悻地往柴堆上又捅了一枪,转身走了。门“砰”地带上。
林兰友瘫在柴堆里,后背全湿透了。
赵慎在院里跪了半天,听见马蹄声真远了,才连滚带爬地进来,一把掀开夹壁的板,脸白得没一丝血色:“你……你听见没有?他差一点就……”
“听见了。”林兰友从柴堆里坐起来,腿还在抖,“老赵,你方才答他‘松柴’,答得好。”
赵慎一屁股坐在地上,抹了把脸:“好什么好。我这颗心,今天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”他喘了两口,忽然压低声音,“兰友,我方才听见那几个兵在院里说——今儿这一片胡同,要画押。谁家藏了朝官,连坐。”
林兰友抬起头。
“连坐。”赵慎重复了一遍,“我一家七口。兰友,你……你别怪我。”
夜里,赵慎端了碗稀粥进来,蹲在夹壁外头,压低嗓子:“兰友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。”
林兰友把板推开一道缝。
“名册上有你的名,我知道。”赵慎的声音像蚊子哼,“可你这是何苦?新朝开科取士,降过去的,官还照做。你看礼部那位周大人,前天已经递了降表,今儿一早,骑着高头大马,在大顺朝的衙门里点卯去了。人家还是正牌尚书呢。你就……就当换个主子,保住这条命,保住你枫亭那一大家子。”
林兰友闭着眼,不答。
“我是为你好!”赵慎急了,“你这脑袋上剃了发,跟个叫花子似的,躲在我这夹壁里,能躲几天?人家是按册子点名,点一个抓一个。今儿隔壁那两个被拖走的,你听见没有?拖到胡同口,就是一刀。你不降,这册子上的名,就是你的催命符!”
“粥放那儿。”林兰友开口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你回去睡。”
赵慎盯着他看了半晌,叹了口气,端着空碗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,背对着夹壁,低声说:“兰友,你别怨我。我上有老下有小,我不能……”
他没说完,带上了门。
隔了一会儿,外头又传来赵慎老婆的声音,压得极低:“你跟他说那些做什么?他要是真被搜出来,咱们家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赵慎呵斥,“他在里头听见了,怎么想?”
“怎么想?”那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这几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。万一,万一人家搜到咱们家,搜出他来,咱们一家七口,命都没了!”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”赵慎的声音也压不住了,“他是我同年!我能见死不救?”
两口子在外头低低地争,声音越来越小。林兰友在夹壁里,把每一个字都听在了耳朵里。
他在黑地里坐了一夜。板缝里漏进一点月光,照见自己光溜溜的头皮。他摸了摸——扎手的,茬子刚冒出来。他想起白天那个贼兵几乎掀开柴堆的火把,想起胡同口那一刀。这一关,还能再躲几天。他抬起手,把板缝里那点月光,用手掌遮住。
第五天夜里,他刚迷迷糊糊合上眼,宅门“轰隆”一声被人从外头撞开。火把的光从板缝里一道道切进来。皮靴踩过院子,比前几次都急,都响。
他听见赵慎的声音,就在夹壁外头,比那次还低,却字字清楚:
“军爷,就在这夹壁里头——人,我替您领来了。”
火把的光“唰”地凑到板壁上。一只手,把板缝拨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