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把半边天烧得透亮,映得彰义门的青砖都在抖。
“撞!给我撞开!”
撞木一下下顶上城门,门轴发出闷雷似的呻吟。林兰友伏在城垛后头,听见城墙根下自家这一片胡同里,门板“哐”地一声被人从外头撞开——是哪家?他还没辨出方向,脚步已经涌进了院子,踹翻了堂屋的桌椅。
“降不降!不降的宰了!”
他探出头去。街灯下,一队头裹白巾的兵涌进胡同,手里的刀还滴着水——不是水,是上一户人家门环上挂着的血。守在巷口那几十个明军兵丁,不知谁先跪下去的,膝盖碰地的声音连成一片,紧跟着“扑通扑通”跪了一街。刀枪扔了满地,有人把帽子反过来扣在头上,扯着嗓子喊“万岁”。
林兰友贴着墙根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认得跪在人堆里那个缩脖子的把总——昨夜巡城,那人还拍着胸脯跟他说“城在人在”。此刻那人把脑袋埋得比谁都低。
“老爷,快走!”拽他袖子的是都察院一个老书办,脸白得像张糊窗纸,“宫门那边——去不得了!”
“我去午门。”林兰友甩开袖子。
“午门?”老书办一把没拽住他,急得直跺脚,“老爷!城都破了,您一个人去护谁的驾?跟我走,往南!出了齐化门,才有命!”
“你走。”林兰友已经逆着人流钻进巷子,“名册上有我,我若走了,这一片胡同的邻居都得替我死。”
跑出半条胡同,斜刺里一个人撞在他肩上。他一把扶住——是兵科一个姓王的言官,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,此刻官帽跑歪了,怀里抱着一个绸缎包袱。
“兰友?”那王姓言官也认出了他,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“正好!跟我走!我家在南城外还有处庄子,出了齐化门就是。贼兵进城,先杀的就是咱们这些言官,不走就是等死!”
“你走你的。”林兰友把他的手拨开,“我去午门。”
“午门?”那人像看疯子一样看他,“午门这会儿是贼窝!你去送死?”
“圣上若还在,臣子该去护驾。圣上若……”林兰友顿了顿,“也该有人去看一眼。”
那人张着嘴,半天,一跺脚:“你这人,一辈子改不了这个犟脾气!”他把包袱往怀里一紧,扭头就往南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,“兰友,好自为之!”
那人很快混进了南逃的人潮里。林兰友看着他的背影,又转头望了望午门的方向,咬了咬牙,奔了过去。南门外那处庄子,他原也听说过。这一拐,他把自己出城的那条活路,亲手掐断了。
旧官服的下摆被风掀起,他跑过一条街,又一条街。火从钟楼那边烧起来,噼啪作响,火星子飘得满街都是,空气里全是焦木味,混着一股甜腥腥的血味。有人当街砸当铺的门板,有人抱着半扇猪肉往家里窜,还有个内官打扮的,双手捧着一锭金元宝,跪在贼兵马蹄边上,腰弯得像个虾米。
那内官他认得。上月还在午门外替哪家王府传过话,斯斯文文一个人。此刻他把一串宫门钥匙举过头顶,递给一个头裹白巾的粗汉。
“将军!西苑的银库在这儿,奴才给您带路!内官监的老档,哪儿藏着钱,奴才门儿清!”
那粗汉哈哈大笑,一把接过钥匙,随手扔给身后一个兵:“记着这个奴才,后头有用!”
“是是是!”内官点头哈腰,腰弯得更低了,“西苑还有个冰窖,底下埋着早年魏公公留下的东西,奴才带您去……”
林兰友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他认得那串钥匙——午门的、乾清宫的、内府库的,一把一把,黄铜的,鎏金的。昨夜这些钥匙还拴在一个老内官的腰上,那老内官是跟着先帝几十年的人,城破前一天,还在午门外站岗。
溃兵从他身边涌过去,把他撞得一个趔趄。有人喊“皇上往煤山去了”,又有人骂“放屁,皇上还在乾清宫”。他仗着身上这件旧官服没换,硬挤进午门。午门的门洞大敞着,守门的卫士一个不在,地上散着几双跑丢的靴子。
午门里静得吓人。
他一脚跨进去,又被两股退下来的内官撞了出来。那群人抱着细软,头发散着,一边跑一边哭。一个小内官脚崴了,趴在地上抽抽搭搭,怀里还死死搂着一个描金妆盒。
林兰友一把拽住他:“宫里呢?皇上呢?”
小内官抬头,眼神是空的:“圣上……圣上昨夜上煤山了。王承恩公公,跟着一块儿去的。”他挣了两下,挣不脱,带着哭腔补了一句,“各位大人都跑了,您还进去做什么?去寻死吗?”
他松了手。那孩子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午门外,风卷着纸灰打旋。他站在原地,耳朵里嗡嗡地响,半晌没挪步。他伸手扶墙,指尖在砖上滑了一下,才没栽下去。满嘴的血腥味——是他自己把腮帮子咬穿了。值房里那盏他常批公文的灯,那把他坐了好几年的椅子——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去收。
接下来这一天,他是在一处废院的柴堆后头熬过来的。不敢点灯,不敢出声。墙头上,隔壁街坊压着嗓子的哭声一阵阵飘过来——
“听见了吗?万岁爷……万岁爷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……”
“三月十九啊……昨儿夜里……”
“周皇后先去了,袁娘娘也……太子、永王、定王,都没寻着下落……”
“哭什么哭!”另一个男人压着声,“大顺朝了!今儿告示就贴出来,识相的,趁早投顺!”
女人的哭声断成一截一截,被风撕碎。隔壁院里,那个方才还劝人投顺的男人,又压低了嗓子跟他老婆吵:“……我说什么来着?早叫你把那两件诰命收起来!官军在的时候你舍不得,如今贼兵来了,你是等着他们搜出来?”
“那是我嫁过来时带的……”
“带个屁!明儿我就去递降表!你不去,我去!”
再隔一户院里,婆婆压着嗓子跟媳妇咬耳朵:“那对金镯子,你先塞我这儿。真要搜过来,就说……就说早当了。”
“当了?”媳妇带着哭腔,“当了钱呢?一家子喝西北风?”
“你闭嘴!”婆婆啐了一口,“留着镯子,留不住命。”
林兰友贴着墙,听着这些零碎的声响。胡同东头,谁家男人在打孩子,孩子直哭。
半夜,胡同里押过去一队人。火把照见那些人的脸——都是平日在各衙门当差的官儿,有几个他还认得。一个穿绯色官服的,腿软得走不动,被贼兵拖着在石板上蹭。没人喊冤,喊也没用。
队伍过去了,胡同里静了片刻。一个老婆婆扶着门框,冲着那绯色官服拖过的方向,往地上啐了口唾沫:“啐!平日作威作福,今儿也有今天。”
旁边一个老者赶紧拽她:“老婆子,不要命了?”
老婆婆被拽回去,门“吱呀”关上。
天亮前,他摸出贴身那方铜印——都察院的旧印,边角都磨圆了。他蹲下来,在墙根一块松动的砖后头抠开一道缝,把印塞进去,又把那块砖照原样砌好,抓了把浮土抹了缝。抹完,他用袖子在砖面上蹭了三遍,看不出动过。这印若被搜出来,是催命符;藏在这儿,将来若有人寻他,好歹知道他林兰友做过什么官。
做完这些,他听见巷子口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散兵游勇那种乱蹄,是一队一队,从这条胡同砸到那条胡同。跟着,巷口墙上“啪”地拍上一张告示,有人扯着嗓子念:
“大顺军师令——前朝在京各官,三日内投顺报到,量才录用;逾期不到者,以逆党论——抄家!拷掠!”
马蹄声到了他这条胡同。一家,两家,门板被踹得震天响,夹着妇人的哭嚎、翻箱倒柜的动静。
马蹄停在了废院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