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九门紧闭,城头守军连饷银的模样都忘了。
天还没黑,北京九座城门一座一座全闭上了。城门洞里塞了大石,门钉上浇了水,冻成了冰。城里城外断绝了往来。
林兰友跟着巡城的队伍,一步一步,走上城头。
巡城的,除了他这个六品员外郎,还有几个翰林院编修、六部主事。都是些手无缚鸡的文官,今夜被拉上城来凑数。一个个脸都白着,脚步发飘。
城头上的景象,比他想的还糟。
风从北面刮过来,带着一股尘土和马粪味。城垛上新砌的女墙塌了半截,没人修。守城的器具,那些早就该用上的滚木、礌石,七零八落堆在墙根,有的上面都长了草。
林兰友看在眼里,心里发沉。这样的城,拿什么守?
守军三五成群,缩在垛口后头。有靠着墙根打盹的,有蹲在一处掷骰子的,还有几个抱着一杆锈得快烂的鸟铳,连方向都懒得瞄。林兰友走过,没一个人起身行礼——他们早就不认什么官了。
“这城上,”他拉住一个老兵,低声问,“多久没发饷了?”
那老兵抬起头,一张脸又黑又瘦,眼神是空的。他咧开嘴,笑了一下,露出两排黄牙:“饷?老爷,您提饷?小的……小的都记不清,银子长什么模样了。上回领钱,还是前年的事。弟兄们饿极了,城楼上那点弓弦、皮甲,都煮着吃了。”
林兰友攥着城砖的手,收紧了。
更糟的还在后头。城防的实权,根本不在守将手里。
管九门城防的,是宫里派出来的一班内官——太监。他们拿着兵部的勘合,调兵、发粮、换防,全是他们一句话。城上的参将、游击想调一兵一卒,还得先看太监的脸色。哪个参将敢多嘴,当天就被换防到最吃紧的垛口上去。
林兰友一路走来,正撞见一个内官打扮的,提着马鞭,往一个守城把总身上抽。只因为那把总,问了一句“弟兄们几个月没发饷,还守不守”。
“守?”那内官尖着嗓子骂,“陛下让你守,你就得守!饷?等贼兵退了,自然有饷!再聒噪,仔细你的皮!”
那把总抱着头蹲在地上,一声不敢吭。周围的兵一个个低着头,攥紧手里的枪杆,指节发白。
林兰友走到一处垛口,正撞见守军哗噪。
百十来个兵把一个带兵的把总围在当中,叫着喊着要饷。有人把腰刀“噌”地拔出来,往城砖上一拍,火星子直冒。那把总被围在中间,脸白如纸,一句话说不出。
“弟兄们!”老兵里有个胡子拉碴的,扯着嗓子喊,“咱们在这儿守城,谁管咱们死活?城里那些大官,家眷早送走了!咱们呢?咱们的老婆孩子,还在城里饿着!”
“对!不给饷,不守城!”
“散了吧!回家——”
林兰友挤进人堆,一把按住那个拍刀的兵,嗓子压得很低,却压得住场:“弟兄们!散了,这城就真破了!城破了,你们的老婆孩子,连家都没有!饷,我去替你们讨。你们先把手里的家伙,攥住!”
那兵愣了愣,看着他。围拢的人,渐渐安静了些。
可安静是暂时的。人群里不知谁又喊了一句:“咱们守在这里,老公公们却把家眷送走了!这城,凭什么咱们拿命守?!”
这话像一把火,又把众人点燃了。要不是林兰友带着几个还听招呼的把总拼命拦着,那哗变,当场就要闹起来。
讨饷的话,他说了,可内官们捂着库房的钥匙,谁也拿不出来。
巡城巡到二更,他撞见了更扎眼的一幕。
城头一处不起眼的小门——那是个运砖石的券洞,平日上着锁——此刻门却开了一道缝。两个内官模样的人提着灯笼,在门口吆五喝六。门外一队小车鱼贯而入,又鱼贯而出。
出去的车上,装的不是兵,是箱子、包袱,是女人的衣裙、孩子的襁褓。有一辆车上,甚至还趴着一只没来得及带走的锦鸡,扑棱着翅膀。
那押车的还催着赶车的快走,嘴里嘟囔:“快些快些,趁夜送走,明儿一早,城门一紧,想走也走不成了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做什么?”林兰友拦住一个押车的。
那人斜他一眼,见他穿着官服,愣了一下,忙陪笑:“回老爷,是……是几位老公公的家眷,趁夜,先出城避避。城外……城外乱,留在城里,怕出事。”
林兰友只觉一股寒气,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。
贼兵还没到城下,城里管城防的内官,已经在偷偷地、一车一车,把家眷细软,往城外送了。
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守城的参将。那参将手按刀柄,腮帮子咬得鼓鼓的,眼珠子瞪得溜圆,眼睁睁看着那队小车出了券门——到底没敢拦。
参将转过头,和他对视一眼。那一眼里,全是无奈、悲愤,和说不出的绝望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那参将别过脸,压低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林大人,这城……守不住的。”
“守不住,也要守。”林兰友道,“今日我们先跑了,明日这满城的百姓,谁来管?”
参将苦笑一声,没再言语,手按在刀上,重新站回了垛口。
大明,不是今夜才烂的。是烂到骨头里了。仗还没打,城里最该守城的人,已经先跑了。
下了城,回到城楼下临时歇脚的窝铺,一个同来的翰林院编修,拉着林兰友的袖子,声音发颤。
“兰兄,”他道,“趁现在南门还没封死,咱们走吧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你我都是南方人,趁夜出城一路南下,还能捡条命。这北京……这北京,守不住的!”
林兰友没有立刻答。
他解下腰间那柄旧剑,横放在膝上,一只手,按在剑柄上。剑鞘被手汗浸得发亮。
“走?”他看着那编修,慢慢地摇头,“我是大明的官。这城,要是今夜破在我眼前,我先走了——往后,我还有什么脸,见江南的父老?还有什么脸,说自己是那个‘铁面御史’?”
“可你不走,就是等死!”
“城在,人在。”林兰友一字一顿,“我林兰友,不是今天才不怕死的。诏狱我蹲过,夹棍我受过,田党、薛党,哪一个没想取我性命?我要是贪生怕死,十几年前,就不在这官场上立足了。”
编修还要再劝,急得直跺脚:“可今儿不一样!今儿是贼兵破城!你我连一刀枪都拎不动,留在城上,除了多一具尸首,有什么用?”
“多一具守土的尸首,也好过做一个逃命的官。”林兰友按住剑柄,不再理他。
他按住剑柄的手,顿了顿。袖底那半张折了又折的纸,是半月前南京捎来的口信——妻儿早托同乡的船,转往苏州落脚。他不是没留后路。他只是把后路,留给了他们;这条命,今夜,留给这座城。
那编修还要再劝,林兰友已经站起身,按着剑,重新往城楼上走。火把的光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面被内官偷偷开过小门的城垛。城下黑沉沉的,是一望无际的旷野。
一更。二更。三更。
林兰友握紧了剑柄。最难过的一夜,来了。
城头的更鼓,还在按着点敲。守军们,缩在垛口后头,不知是睡着了,还是醒着。
林兰友按着剑,在城垛前来回走。夜露下来了,湿了他的眉毛。他听见身边那个老兵,牙齿在打架,不知是冷的,还是怕的。
“老哥,”他低声问,“你说,咱们守得住吗?”
老兵咧开嘴,又是那个黄牙的笑:“老爷,守不守得住,小的不知道。小的只知道,今夜这觉,是睡不成了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西南方向,彰义门那个方向,突然,一声喊杀,裂空而起!
那声音起初还远,转眼就铺天盖地,像潮水从城下漫上来。千百万人的呐喊,混着马蹄、号角,一下子压过了城头所有的更鼓。
城头上挂着的一串灯笼,被那股声浪震得晃了晃。
林兰友一把抓住垛口,探头往下看。黑沉沉的旷野上,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一片火把。那火把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火龙,正顺着护城河往彰义门涌过来。马蹄声轰隆隆,像打雷一样,从地底下滚上来。
跟着,一盏,两盏,三盏——一盏接一盏,被不知哪儿来的风,扑灭了。
林兰友握剑的手,全是汗,掌心滑得几乎握不住剑柄。
黑暗里,有人尖叫了一声。
贼兵,破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