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太原陷，三月大同、宣府相继降贼，居庸关不战而破。
北上的水路，林兰友没走到底。那柄暗舱里的短刀，他当夜就看在了眼里。船到镇江，他借着巡检盘查的由头，悄悄上了岸，换了一条商船，又换了一道车。那两个尾随着的“船夫”，在码头上被巡检的人一拦，露出了腰间的刀，当场扣了。一审，果然是总督府的人。
那两个“船夫”，一审就招了：是马士英府里的家奴，奉了幕客的命，一路跟着，预备着在江心僻静处动手，再把船一沉，神不知鬼不觉。
更要紧的是，巡检在那暗舱的缆绳底下，还搜出一封密信——是马士英写给淮上左镇的，字迹潦草，隐约提及“东南拥兵、缓急自有计较”。
林兰友听完，后脊梁一阵阵发凉。他若不是当夜看出了那柄刀，这会儿，只怕早已喂了江里的鱼。
可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北京，京城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正阳门内外，米铺的门槛都被踩破了。一袋米，一天涨三回价。有钱人家，赶着车往城外搬细软；没钱的，蹲在墙根，两眼发直。九门的巡捕，比前些年多了一倍，可看那样子，自己也慌。城门口贴的戒严告示，被风撕了一半，在那里呼啦呼啦地响。
边报一日数惊。
二月，太原陷落，山西巡抚殉国。三月初，大同总兵姜瓖投降。紧跟着，宣府也降了。再往后，居庸关——京师北面最后一道门户——不战而破。
塘报一天好几道，一道比一道吓人。今日说大同降了，明日说宣府没了，后日，居庸关的守将，干脆开城迎贼。满朝文武，今日这个上本请南迁，明日那个上本请守城，吵来吵去，一天也没吵出个结果。
贼兵的兵锋，直抵北京城下。
北京九门，白日里就开始盘查。街上的店铺，关了一半。人心惶惶，都在传贼兵哪天到。
这日，崇祯在平台召对。满朝文武，列班站着，你看我，我看你，没一个人先开口。
有人主张南迁。有人主张死守。两拨人吵成一团，吵了半天，谁也没拿出一个能用的法子。国库空得见底，守军几个月没发饷，城头上连个像样的守将都凑不齐。
御座上，崇祯的脸，一阵青一阵白。他盯着底下这班大臣，手在御案下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就没有一个人，能给朕出个主意吗？”
满殿死寂。有人把脑袋垂得更低，生怕被点到名。
“陛下，”终于，一个大学士出列，声音发飘，“如今……如今还是召百官，廷议吧。臣……臣一时，也无良策。”
“廷议？”崇祯冷笑一声，“廷议到明日早晨，贼兵就到城下了！朕养着你们这班人，平时高谈阔论，到了这时候，一个个都成了锯嘴的葫芦？”
没人敢接话。殿外的风，卷着黄沙，打在窗纸上，簌簌地响。
林兰友这时候，才从班列里，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，臣，有三事。”
满朝的目光，齐刷刷地扫过来。一个刚从南京赶来的六品员外郎，在这种时候出班？
崇祯身子前倾：“讲。”
“第一，收人心。”林兰友朗声道，“如今城上守军，几个月不见饷银，肚子都填不饱，凭什么替朝廷卖命？请陛下立刻发内帑，把欠饷补上，先发了兵的心，才谈得上守城。”
“第二，固九门。”他伸出第二根手指，“如今九门的城防，攥在一班内官手里。他们会克扣、会卖名额，不会打仗。请陛下把城防的实权，收回来，交给真正能打仗的宿将，一门一门地把住。”
“第三，查内应。”他声音一沉，“这几日，大同降了，宣府降了，居庸关一兵未交就破了。城外的贼，能来得这么顺，城里头，必有内应。请陛下即刻严查内城，别等贼兵还没攻城，城门先从里头开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“陛下，这三事，难的不是办，是肯不肯办。发内帑，心疼的是陛下的私库；收内官的权，得罪的是陛下身边的人；查内应，揪出来的，说不定就是哪位大人的亲戚。可眼下，命悬一线，顾不得了。”
三事说完，班列里，一个兵部堂官，冷笑出了声。
“哟，”那堂官拖着长腔，“哪儿来的考功司员外郎？兵部的事，轮得到你一个管考绩的书生，来谈兵？城防、内应，这是你书生纸上谈兵，谈得来的？”
这话一出，几个大臣跟着低低地笑。
林兰友转头，看着那堂官，不慌不忙。
“大人说我书生谈兵。”他道，“那我倒想请教大人——崇祯十四年，松山之战，是怎么败的？”
那堂官一愣。
“十三万大军，粮没备齐，被兵部一道一道红旗催着出援，结果被断了粮道，围死在松山。”林兰友一步不让，“去年十月，孙传庭是怎么死的？兵没练好，又是被催着出潼关，全军覆没。松锦怎么败的，潼关怎么丢的，笔笔都在塘报上。”
他盯着那堂官，一字一句：“如今，陛下手里，就剩这一座北京城、这九门。大人还要走‘催战、欠饷、讳败’的老路？我是书生。可这书生，把你们打过的败仗，一笔一笔，都记着呢。”
那堂官张了张嘴，脸涨得通红，一个字，也驳不出来。旁边几个跟着笑的，笑声也僵在了脸上。
“至于‘书生谈兵’四个字，”林兰友转过头，扫视一周，“诸位大人在朝堂上，谈了十几年的兵事，谈松锦，松锦败了；谈潼关，潼关丢了。如今贼兵到了家门口，诸位还是谈不出一个守城的法子。我这个书生，倒敢问一句——这十几年的兵事，是谁谈坏的？”
殿上，鸦雀无声。刚才那几个跟着讥笑的，一个个把脖子缩了回去。
御座上，崇祯站了起来，盯着林兰友，久久没说话。案角那叠去年的实录抄件，他还留着——朱笔在“先见之明”四个字上，又停了一停。
“三事，”他沉声道，“着即拟票，照办。”
那兵部堂官，还想再说什么，被崇祯一眼瞪了回去。
可这三事，办得太晚了。
发内帑的旨意，压在户部；收内官权的票，被太监们讨价还价；查内应的差使，推来推去，没人肯接。
三月十七这一夜，林兰友奉命上城巡防。他刚走到城头，就听见西边，隐隐约约，传来一片火光。
那火光，越烧越近，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城头上，原本还强撑着的守军，这下子，全炸了营。有人扔下枪就往城下跑，有人抱着头缩在垛口后头，嘴里念念有词。那个白天哗噪的老兵，一屁股坐在城砖上，望着那片火光，喃喃道：“来了……到底还是来了……”
是彰义门的方向。
城头的更鼓，本该按更点敲。可敲着，敲着，鼓点就乱了——敲鼓的兵，手都在抖。贼兵的前锋，已经到了城下。
林兰友按剑而立，望着西边那片火光，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