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潺潺,清澈见底。
独孤无名蹲在下游,双手探入水中,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上游游来的鱼群。他的手在水下纹丝不动,连指尖都没有丝毫颤抖。
独孤天峰在岸边,提着竹篓,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,脚丫子在湿泥上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。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,在水面上画出一片片碎金,晃得人眼花。
父子俩谁也不知道,一场风暴正在归隐坡上酝酿。
十二从山坡上跑下来的时候,步子很急,连滚带爬,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。他的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。
他在罗刹堂干了那么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可他没有见过黑压压的人群,几百多号人,把归隐坡围得水泄不通。那些人的眼睛里充满欲望的狂热,让他后背发凉。
“十三!十三!”十二气喘吁吁地冲到溪边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独孤无名站起身来,他脸露疑惑,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慌张的十二。
十二深吸一口气,将归隐坡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群雄涌来,黑压压的一大片。他们说什么杨国忠有一批金银财宝,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,藏宝图在独孤无名手上。他们要让独孤无名交出藏宝图,否则……
十二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了下去,“否则就要对阿茵不利。”
独孤天峰站在一旁,手里还提着竹篓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一会儿看看十二,一会儿看看父亲。
他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,可他看得出来,十二叔很着急,父亲的脸也变了。
独孤无名没有说话,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,将所有的线索和利害关系,一条一条地捋过去。杨国忠,金银财宝,藏宝图,江湖群雄,归隐坡,皇甫仪茵,独孤天珠。
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海。
唐肃宗。
这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,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。
无论他立下多少战功,无论他如何表忠心,在皇帝眼里,他始终是那个曾经为奸臣卖命的杀手。
碍于李泌和龙涯安的情面,唐肃宗不便明着对付他。可皇帝要对付一个人,有的是办法,不需要自己动手。
散布一个谣言,说杨国忠有一批金银财宝,藏宝图在独孤无名手上。
江湖上那些贪得无厌的人,听到“金银财宝”四个字,眼睛就会发红,脑子就会发昏,什么道义、什么规矩、什么江湖名声,统统抛到九霄云外。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,撕咬,抢夺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
借刀杀人,一箭双雕,既除掉了自己,又不用背负杀害功臣的骂名,还能让江湖人自相残杀,坐收渔翁之利。
好一条毒计。
独孤无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那是握剑的姿势,多年养成的习惯,在危机来临的时刻,身体所作的条件反应。
看到十二手中的佩剑,剑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它了。他以为自己再也不需要它了。
可他错了。
独孤无名接过十二带来的佩剑,看着十二的眼睛。 “十二,你带天峰藏起来。找个安全的地方,越远越好,不要让人找到。”
十二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跟你一起去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了一眼独孤天峰,那孩子还小,什么都不懂,需要人照顾。十三把儿子交给他,是对他的信任,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
他点了点头,走过去,拉起独孤天峰的手。
“十二叔,我们去哪儿?我爹呢?”独孤天峰被十二拉着往林子里走,一步一回头,看着父亲越来越远的背影。
“你爹去办点事,很快就回来。”十二的声音故作轻松,可他的脚步很快,快得像在逃跑。
“那我的鱼呢?竹篓还没拿。”
“别管鱼了,快走!”
叔侄俩的身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。
独孤无名站在原地,低着头,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。那倒影被水流揉碎了,又聚拢,又揉碎,反反复复,像他此刻的心。
他弯腰,洗了洗手上的鱼腥味,然后直起身,带着佩剑大步流星地朝归隐坡走去。
归隐坡上,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。
群雄将木屋围得水泄不通,里三层外三层,像一堵人墙,将皇甫仪茵和独孤天珠困在中间。
那些人中,有的人手里握着刀,有的人手里提着剑,有的人赤手空拳,可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,都带着贪婪和狠厉。
皇甫仪茵站在木屋门口,怀里抱着独孤天珠。她的脸色很白,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。她没有后退一步,没有露出一丝惧色。
独孤天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她趴在母亲肩头,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那些陌生人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。
她的小手抓着母亲的衣领,她觉得今天来了好多人,好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