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3章 眼泪与血

走廊很长。

老周走在前头，脚步沉，皮鞋后跟先落地，再压前掌。一下，一下。苏慕言跟在后头，湿衣服贴在身上，每走一步，布料跟皮肉蹭出一点细响。墙是米白的，隔三米一盏壁灯，铜灯罩，锈了一圈。

拐弯。两个。第三个弯到头，一扇铁门。灰色。没把手，只一个圆转盘，银行金库那种。老周站住，右手虎口纱布又洇出血，白里一团暗红，边发黑。他侧头看苏慕言一眼，手搭上转盘。

“少爷，下面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苏慕言没答。

老周转了转盘。门里齿轮咬合，沉，像骨头磨。门开，冷气涌出来。潮的，铁锈味，还有别的。烧过的塑料？橡胶？很淡。鼻子能分出来。

楼梯往下。水泥，没扶手。头顶灯泡挂一根电线，荡。光忽明忽暗。苏慕言踩台阶，脚下有沙，嘎吱。老周在前，肩膀缩着，像被雨淋过很多次的人。

底下空。大。

苏慕言站定。他以为会看见铁链，烙铁，刑具。陆霆渊在书房说“让他看看”，那口气像参观刑讯室。可不是。

地下室正中一张铁桌。桌后一排金属架，上面玻璃罐。很大，泡药酒那种。液体淡黄，混着浑浊悬浮物。

苏慕言走近。老周在楼梯口没动。

罐子里泡着东西。他凑近。第一个，一小截手指，很小，像小孩的。第二个，一块皮肤组织，边缘整齐，像切下来的。第三个——苏慕言往后退一步。

老周在楼梯口说：“都是旧的。二十年前的。”

苏慕言没回头。他盯着架子最右边一个罐子。里面泡着一只耳朵。人的。完整的。旁边贴张标签，发黄，字迹模糊。他凑近。编号002，年龄4岁，第3次采样。

胃往上翻。他伸手扶铁桌，手指碰到桌上东西。一本笔记本。皮面，黑色，边角磨白。翻开。第一页。字工整，蓝黑墨水，洇过水，有些模糊。

“第47次记录。002号对疼痛耐受度下降，左侧耳廓出现排斥反应。建议：暂停听觉刺激，改用镜像室。”

下一页。字迹换了，更潦草。

“001号出现自恋型投射，将002号视为镜像自我。观察：001号在002号哭泣时产生愉悦反应。建议：加强001与002的配对实验。”

苏慕言翻到最后。只有一行，墨迹很新。

“002号恢复语言功能后，可进行最终对照实验。”

002号。是他。

苏慕言手指按紧纸页。001号是陆霆渊。他抬头看架子上的罐子。那些泡在液体里的东西，是他身上的。耳朵。皮肤。手指。他不记得。四岁。四岁之前，一片空白。父亲说他四岁时发过高烧，烧退了就不太爱说话。原来不是发烧。

“少爷。”老周声音从背后传来。“该走了。”

苏慕言没动。他看着那些罐子。罐子落灰，液体却干净，像有人定期换。他想起陆霆渊脖颈。那道疤。编号001。陆霆渊也是从这出去的。他们小时候都在这。这间地下室。这些罐子。这些记录。

铁桌上还有东西。一部旧录音机，塑料的，按键磨白。旁边一盘磁带，盒上贴纸条，胶带粘的，马克笔写：“1997.8.12 对照组测试”。

苏慕言拿起磁带盒。老周走过来，伸手拦。

“少爷，别——”

苏慕言把磁带放进录音机。咔嗒。按下播放。磁带转，嘶嘶底噪。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。苏慕言认得。

父亲。

“今天是1997年8月12日，第三次对照组测试。实验对象，001号陆霆渊，002号苏慕言。目的：验证镜像共生反应。”

父亲声音很平。像念实验报告。背景有小孩哭。断断续续。很小的哭声。

“001号主动接触002号。行为：拍背。002号停止哭泣。001号对002号产生安抚依赖。结论：配对成功。下一步：分离测试。”

录音断了。然后新声音。陆霆渊。小孩声音，很脆。

“别哭。我在这。”

又断。磁带转到底，咔嗒一声自动停。

苏慕言站在铁桌前。手指还按在录音机上。父亲声音在脑子里反复。父亲做的。这地下室。这些罐子。他的耳朵和皮肤。父亲签的字。苏远山。

他想起父亲坠楼前那个晚上。父亲在书房走来走去，烟灰落一地毯。父亲说陆家不能信。但父亲没说他自己做过什么。

老周站旁边。手垂着，虎口纱布全红。他张嘴，又闭上。

苏慕言转身。看老周。想问。声音在喉咙里。出不来。他用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。写“我爸”两个字。老周看懂。

“苏先生……他是医生。临渊医院的。那时候陆家出钱建的。”

老周顿一下。

“后来出了事。实验室关了。苏先生就走了。带着您走的。”

苏慕言看着老周。老周低头。后颈刀疤对着他。那道疤，也是实验留下的吗？苏慕言忽然想。

“老周。”他说。两个字。嗓子疼。

老周抬头。

“你……知道多少。”

老周肩膀塌下去。往铁桌那边走两步，手放桌沿。手指碰到笔记本，又缩回去。

“我来陆家开车，是苏先生安排的。”老周声音变细，像说藏了很多年的秘密。“他让我看着您。别让您回陆家。别让您签任何东西。”

老周吸口气。

“但我女儿——小满。陆先生把她接走了。说接到医院‘照顾’。我才知道，苏先生走了之后，陆先生接管了实验室。”

苏慕言闭上眼。父亲把他从实验室带走。但没销毁证据。地下室还在这。罐子还在这。陆霆渊还在这。父亲让老周看着他，可父亲自己什么都没做。只是带着他跑了。

“苏先生……”老周声音更低，“他每年都会来一次。看这些东西。他跟我说，他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？”苏慕言问。这次嗓子没那么疼。像什么东西在松动。

“等陆先生先动手。”老周抬头，眼睛全是血丝。“苏先生说，只有陆先生动了手，他才能把一切公开。否则没人信。”

苏慕言想起父亲书房里的烟灰。那些年，父亲经常在书房抽烟。半夜。苏慕言路过门口，听见父亲打电话。声音低，急。他以为父亲在处理生意。原来是在处理这个。

“所以父亲跳楼——”苏慕言声音断了。他不能想。一想，声带绷紧。

老周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那天晚上我不在。我到的时候，苏先生已经——”

苏慕言看着铁桌上的笔记本。拿起来，翻到最后。那行字：“002号恢复语言功能后，可进行最终对照实验。”墨迹很新。有人最近写过。谁写的？陆霆渊。还是顾清辞。

他把笔记本合上。放进自己口袋。老周看见，没拦。苏慕言又看一眼架子上的罐子。那些属于他的东西。四岁。他不记得。一点都不记得。只记得高烧。父亲说，四岁那年高烧，烧三天，醒来就不太说话。那三天。那三天发生了什么？

“老周。”苏慕言说。

老周看他。

“带我去找林晚。”

老周脸色变了。

“林记者？少爷，她——”

“她写过临渊医院的报道。”苏慕言声音稳了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解开。暂时的。他知道还会锁回去。但现在能说。他要趁现在。

“她哥死在这个实验室。”

老周往后退一步。虎口纱布掉了，露出那道口子。翻着白肉。他看一眼楼梯口。

“少爷，陆先生的人在外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慕言把磁带从录音机里拿出来，塞进口袋。和笔记本一起。磁带是父亲的声音。证据。

“所以我要在陆霆渊让我闭嘴之前，把这件事说出去。”

老周看着他。看很久。然后他把纱布从地上捡起来，随便缠一下，塞进兜里。从裤兜摸出手机，按两下，递给苏慕言。

“她的号。我存的。”

苏慕言接过手机。屏幕一个联系人。“林记者”。按拨出。响三声。接通。

“谁？”女人声音。短促。直接。

苏慕言张嘴。喉咙里那两根线又绷紧。刚才那阵松动过去了。他说不出来。老周看着他，眉头紧皱。

电话那头又说：“谁？不说话我挂了。”

苏慕言用力吸一口气。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

“苏。”一个字。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。“苏慕言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一秒。

“你在哪？”

苏慕言看老周。老周摇头。但苏慕言说了。声音低，但说出来了。

“陆家。地下室。”

电话那头有翻东西声音，很快。然后林晚说：“别挂。我现在过来。陆家后门在哪？”

苏慕言看老周。老周闭上眼。嘴唇动一下，没出声。但苏慕言看懂。这次是两个字。

“后巷。”

苏慕言把后巷位置说一遍。林晚说：“十五分钟。别让他发现你打电话。”

挂了。苏慕言把手机还给老周。老周接过去，屏幕上有汗印。他把手机揣兜里，看一眼楼梯口。上面很安静。陆霆渊没下来。

“少爷，”老周声音忽然粗起来，“您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苏慕言看他。

“见到林记者之后，别提小满。”

苏慕言没说话。

“您一提，陆先生就知道是我。小满的药就停了。”

老周眼睛红了。苏慕言看那道刀疤。看虎口。看老周攥手机的手，指节全是白的。他点头。

老周吸下鼻子。转身往楼梯口走。走两步，停住。没回头。

“苏先生跳楼那天晚上，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
苏慕言心跳停一拍。

“他说，如果陆先生来找您签东西，让我把这个给您。”

老周从内衣口袋摸出一样东西。很小，对折两次。放铁桌上。一张照片。苏慕言拿起来。照片上一栋楼，烧了一半，黑烟滚滚。楼前站几个人。中间是父亲。旁边那个——苏慕言凑近——是陆霆渊。十岁左右。白衬衫。裤子上有血。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苏慕言仔细看。一截手指。很小。像小孩的。

照片背面一行字。父亲笔迹。

“陆家不能信。但小言，爸爸也骗了你。”

苏慕言把照片翻过来。正面。灰烬。黑烟。十岁的陆霆渊。手里的手指。他看着照片里陆霆渊的脸。十岁的陆霆渊在笑。眼睛弯着。很开心。那根手指——苏慕言摸一下自己左手小指。还在。那根手指是谁的？四岁的他？还是别人？

老周已经上楼梯。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
苏慕言站在地下室中间。手里攥照片。口袋里笔记本和磁带。头顶灯泡晃了晃，光线暗一瞬又亮。铁门方向传来老周和什么人说话声音。听不清。

他低头看左手。小指。完好无损。罐子里那根手指——他数了数罐子。三个。第一个手指，第二个皮肤，第三个耳朵。那只耳朵，是左耳还是右耳？他摸一下自己耳朵。都在。不可能是他的。

那是谁的？

他想起父亲录音里的话。“001号陆霆渊，002号苏慕言。”只有两个人。但罐子有三个。第三个是谁的？他翻笔记本。往前翻。前面几页。字迹潦草，墨水洇了。有一段。

“003号出现严重排异反应。建议：终止。处理方式：归档。”

003号。还有第三个人。苏慕言从头翻笔记本。第一页。被撕掉了。只留一个角。纸角上有一个字。血写的。“逃”。

苏慕言把纸角凑近灯泡。血字下面还有。很淡。像被水泡过又干了。“妈妈”。

笔记本从手里滑下去。掉在铁桌上，啪一声。

地下室铁门开了。有人从上面下来。皮鞋声。很轻。不是老周。

苏慕言把照片塞进口袋。笔记本捡起来。他站在铁桌旁，面对楼梯口。灯泡还在晃。光打在他脸上，忽明忽暗。他听见那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陆霆渊声音从楼梯上传来。

“小言。你在下面待太久了。”

苏慕言把手插进口袋。照片。磁带。笔记本。都在。他的左手小指攥在掌心。他还不知道那根手指是谁的。但他知道父亲的遗言只说了半句。

“陆家不能信。”

后半句父亲写在照片背面。苏慕言在陆霆渊走到楼梯最后一级的时候，把那张照片在口袋里翻了个面。手指摸到父亲的字迹。

“爸爸也骗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