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    刀疤司机

书房门开得很慢。像是里面的人先听了一会儿，才拧动把手。出来的是老周。

苏慕言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脖子一阵发麻，汗毛全立起来。老周右手虎口多了道口子，新的。血顺着掌纹往下爬，滴在地毯上。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他没看苏慕言，只侧了侧身，把门口让出来。

“陆先生在等。”

苏慕言没动。眼睛钉在老周手上。车上还没有。停车，进门，前后不到五分钟。谁割的？在哪儿割的？老周右手虎口那片肉翻着白，边上泛红。苏慕言喉咙发干。老周也没动。两个人隔着走廊站着。苏慕言脚底那滩水渍往前渗，渗到老周脚边，断了。

“进去。”老周声音压得很低，像从肺里挤出来的，“别让他等。”

苏慕言看他后颈。刀疤还在。干了一层，又渗新的。他抬手指了指老周的手。没说话。问号全在脸上。老周把手往裤缝上蹭。血蹭进深色布料，看不出来。他摇头。

“少爷。别问。”

苏慕言没走。又指了一下。先指后颈的疤，再指手。老周嘴抿成一条线。上下唇中间一点血色都没有。他从兜里摸出烟盒，捏了捏，没抽。烟盒瘪得不成样子，像被攥过很多回。

“我女儿，”老周开口，嗓子像含了沙子，“在陆家医院。三年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陆先生每个月让我见她一次。上个月见了。这个月——”

话断了。老周把手抬起来。虎口那道口子正对苏慕言。血凝了，暗红，像一条红线画在掌纹里。

“他说我话太多。”

苏慕言盯着那条红线。父亲坠楼那晚，老周在。他看见了什么。陆霆渊知道。每个月见一次女儿，那是老周的命。陆霆渊不杀人。他杀别的东西。杀你最软的地方。

走廊尽头有脚步声。

皮鞋踩地板，一声，一声，不快不慢。苏慕言认得。陆霆渊走路有节拍。像跟着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。老周往后退，贴到墙上。手背到身后。血蹭在墙纸上。米白墙纸，带暗纹，那点红很扎眼。

陆霆渊从拐角出来。

换了衣服。白衬衫，黑西裤，袖子卷到小臂中段。干净。清爽。头发湿着，往后梳，露出额头。像刚洗过澡。他看见苏慕言，笑了一下。嘴角翘，眼睛不笑。温和，得体。

“小言。淋雨了？”

陆霆渊走过来。步子很轻，皮鞋几乎没声。他停在苏慕言面前，低头看他。比苏慕言高半个头。苏慕言湿衬衫还在滴水，脚下积了一小滩。陆霆渊伸手，拇指蹭他锁骨上的牙印。很轻。指腹热，牙印凉。苏慕言打了个颤。

“发炎了。”陆霆渊说，“我让顾医生来看看。”

他收回手，把拇指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。自然得像在闻咖啡豆。然后转身，往书房走。

“进来。别让老周站着了，他还有事。”

苏慕言看了老周一眼。老周低着头，后颈的疤对着他。虎口还在渗血丝。老周往走廊另一头走，脚步很重。经过苏慕言身边，他嘴唇动了一下。没出声。

苏慕言看懂了。三个字。

别签字。

苏慕言站在原地。老周走远。皮鞋声不一样。老周沉，陆霆渊轻。父亲坠楼那天，老周也在。是老周开的车。父亲下车，老周坐在驾驶座，没下来。后来苏慕言问过。老周说他在车里，什么都没看见。可后颈的疤，是那晚之后才有的。

苏慕言走进书房。

书房很大。三面墙书架，顶到天花板。书摆得整齐，按颜色分。陆霆渊不按作者排，按颜色。从白到黑，从左到右，像一道光谱。书桌在正中间。黑胡桃木。上面一台电脑，一个笔筒，一盏台灯。台灯开着，暖光。桌角托盘，一壶茶，两个杯子。

陆霆渊坐在桌后。手边摊着文件。苏慕言看见了。白纸，黑字。最上面一行比别的字大——协议书。

“坐。”

苏慕言没坐。站在书桌前。湿衣服贴身上，冷得胳膊全是鸡皮疙瘩。陆霆渊看他。手指在文件边缘敲了两下。指甲碰纸，声音很轻。

“你父亲的事，我很遗憾。”

苏慕言喉咙里那两根线又绷起来。声带在震。陆霆渊看着他的嘴，像等他说话。苏慕言什么都没说。说不出来。陆霆渊等了三秒，笑了。

“你看。你连一句‘为什么’都问不出口。”

他把文件转过来，推到苏慕言面前。钢笔放在旁边。黑色。笔帽上刻着字母L。陆霆渊的字。

“你父亲欠陆家的。他走了，债没走。”

苏慕言低头。第一页。条款密密麻麻。他只看见几个词。苏慕言。自愿。陆氏集团。全权代理。不可撤销。手指在裤缝上抠了一下。

“我不——”

两个字。从喉咙里出来。像刀片刮过砂纸。陆霆渊偏了一下头。

“你不什么？”

苏慕言说不出来。声带锁死。后脑勺发麻，耳朵里嗡嗡响。他张着嘴。空气在嘴唇外面。进不去。陆霆渊站起来。绕过书桌，走到苏慕言身后。皮鞋踩木地板，咯吱。苏慕言后背绷紧。陆霆渊站得很近。近到苏慕言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。沐浴露。薄荷。还有一点别的，很淡，像烧过的纸。

“老周的女儿，”陆霆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“这个月还没见。”

苏慕言手指攥紧。

“他女儿叫周小满。今年七岁。在陆氏医院儿童病房，3楼，12床。哮喘。不严重，但需要长期用药。”

陆霆渊声音很平。像念病历。

“药不便宜。老周开车的工资，付不起。”

苏慕言盯着协议书。字在纸上扭曲。老周后颈的疤。虎口的口子。老周说，别签字。三个字。他女儿在陆霆渊手里。他还是说了。

“你父亲，”陆霆渊绕回桌后，坐下，“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。他说，‘放过小言。’”

苏慕言抬眼。

“我说，‘可以。让他签。’”

陆霆渊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来。

“他没签。所以——”

茶杯放下。瓷器碰木头，一声脆响。

“你父亲从阳台掉下去的时候，我没推他。”

苏慕言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很响。在耳朵里。一下。一下。

“他自己跳的。为了你。”

书房安静了几秒。台灯光照在陆霆渊脸上。没表情。什么都没有。苏慕言想起父亲坠楼前一晚。父亲在书房来回走。烟灰落了一地毯。父亲说，小言，陆家不能信。但父亲没说陆霆渊打来过电话。没说。

“你骗我。”

三个字。苏慕言说出来了。喉咙像被撕了一下。疼。但说出来了。陆霆渊看着他，眉毛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很满意。

“你终于说话了。”

他站起来，又走到苏慕言面前。这次很近。近到苏慕言能看见他锁骨上那道疤。狰狞。暗红。从锁骨延伸到衣领下面。旧的。很深。像被什么割开过，又长回去了。

“你父亲欠陆家的，不止钱。”陆霆渊低头看他。眼睛很黑。“二十年前，苏远山烧了一栋楼。”

苏慕言摇头。父亲不会。
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陆霆渊把钢笔拿起来，塞进苏慕言右手。笔尖对着签名栏。“但周小满的呼吸机，我随时可以停。”

钢笔很凉。苏慕言手指僵着。陆霆渊的手覆在他手背上，握着他的手，往下压。笔尖碰到纸面。黑墨水洇开一个小点。

“签。”

苏慕言看着那个墨点。很小。在扩散。老周说别签字。父亲说陆家不能信。锁骨上的牙印。地下室——他还没见过，但陆霆渊提过。说下面有铁链，有烙铁。说你会喜欢的。

他的手在抖。陆霆渊的手很稳。

“签了。老周的女儿活。你父亲的事，我不再提。”

笔尖往下压。苏慕言右手腕上，那道旧伤发痒。三年前割的。那天陆霆渊坐在床边，缠纱布，打蝴蝶结。你以后归我管了。三年前的话。今天兑现。

“你父亲，”陆霆渊的声音贴着他耳朵，很轻，“他跳下去之前，喊了你的名字。”

苏慕言眼泪掉下来。滴在协议书上。洇开。把“不可撤销”弄糊了。陆霆渊没擦。他握着苏慕言的手，在签名栏写了一个“苏”字。第一个字。苏慕言手抖，笔画歪了。陆霆渊停了一下。等他不抖了，继续写。

慕。

言。

写完。陆霆渊松手。钢笔从苏慕言手里滑下去，滚到地上，转了两圈。黑色笔身，金色L。苏慕言低头看那个签名。自己的名字。旁边是陆霆渊的手印。红印泥，按在他名字上面。像血。

“好了。”

陆霆渊把协议书收起来，叠好，放进抽屉。锁上。钥匙放进口袋。他看着苏慕言，笑了一下。这次眼睛也笑了。满足的。

“你父亲说，陆家不能信。”陆霆渊走到门口，手放在把手上。“他说对了一半。”

他打开门。走廊里站着老周。老周低着头，右手虎口包了纱布。白纱布渗着红。陆霆渊拍了拍老周的肩膀。

“带他去地下室。让他看看。”

老周肩膀缩了一下。陆霆渊走出书房。皮鞋声越来越远。书房里只剩苏慕言。他站在书桌前，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手腕上的旧伤发烫。签名的地方，墨迹没干。门外传来老周的声音。

“少爷。”

苏慕言没抬头。

“地下室……您不去不行。”

苏慕言看着那个抽屉。黑胡桃木。光滑。父亲的话又来了。陆家不能信。父亲说这话时，在书房里，烟灰落了一地毯。那时候苏慕言以为父亲只是多疑。现在他站在陆霆渊的书房里。台灯烧热的灰尘味。右手腕的旧伤发烫。

他听见父亲的声音。很远。很轻。像从楼下传上来。

“小言，陆家……不能信。”

他低头。眼泪滴在书桌上。

老周在门口等着。苏慕言转身，往门口走。经过老周身边，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。白的。红的。老周没看他。嘴唇动了一下。没出声。

苏慕言看懂了。又是那三个字。

别签字。

晚了。苏慕言想。已经签了。他跟着老周往走廊深处走。地下室的方向。脚步声一前一后。老周重，他轻。走廊很长。灯很暗。地毯很厚。空气潮湿。混着铁锈味。从下面传上来。

苏慕言摸了摸自己的手腕。旧伤在跳。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。他攥紧拳头。

父亲喊了他的名字。跳下去之前。

“小言。”

在签字之后。在这个走廊里。在去地下室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