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暴雨囚徒
雨砸在挡风玻璃上。噼里啪啦,像谁抓了把石子,兜头撒过来。
苏慕言缩在副驾驶。衬衫湿透,贴在身上,冷得他牙关咬紧。锁骨那块又疼又痒。紫黑牙印,边缘泛黄。陆霆渊昨晚咬的。咬完还舔了一下,说消毒。
消毒。苏慕言当时没吭声。他吭不了。现在也没吭。他盯着挡风玻璃。雨点砸上去,碎开,顺着玻璃往下淌。
车没熄火。发动机低低地响。雨刮器咔嗒、咔嗒,来回刮。玻璃刚干净,又糊上。老周握着方向盘。右手食指在皮套上敲。两下。停。又敲两下。指节发白。白得没血色。车里一股铁锈味。老周的烟味。还有一点腥。淡淡的。从老周后颈飘过来。
苏慕言偏头。
老周后颈有道口子。新的。血没凝,顺着衣领往下渗。刀口不长,但深。深得整齐。下刀的人知道用多大力。知道往哪儿割。不伤骨头。不割断筋。只让你疼。只让你记住。老周没看他。眼睛盯着后视镜。镜子里老周的眼白有血丝。眼角有眼屎。没擦。下巴上还有道旧疤。暗的。圆的。跟后颈这道新疤不一样。
“少爷。”老周嗓子哑。砂纸磨铁。“陆先生说……您该学会闭嘴了。”
闭嘴。
苏慕言喉咙动了一下。声带绷紧。像两根线拧在一起。空气堵在胸口。出不来。他张了张嘴。没声音。
他以前不是哑的。三年前还能说话。后来不能了。什么时候开始不能的?他不记得。也许记得。不想记。陆霆渊说,不说话也好。省事。
车窗外,苏家别墅的落地窗碎了一地。雨打在碎玻璃上。反光。一片一片。有的映路灯。有的映树影。盯着他。盯着这个坐在陆家车里的苏家少爷。
三天前,父亲坠楼。
苏慕言没看见那一幕。他到的时候,人已经在地上。血从头部漫出来。混着雨。流进下水道。红色的水。打着旋。没了。陆霆渊站在旁边。皮鞋上沾着血点。不大。几点。像溅上去的。他蹲下来。伸手蘸了苏慕言眼角的泪。放到嘴边。笑了一下。
“小言,眼泪是咸的。和血一样。”
那个笑。苏慕言记了三天。可能还要记更久。记一辈子。他当时跪在地上。雨很大。砸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想喊。喉咙里没声。陆霆渊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。拍了两下。很轻。像哄小孩。戒指是凉的。碰到他头皮。他打了个寒战。陆霆渊说,别怕。以后跟着我。
跟着我。苏慕言现在就在陆霆渊的车里。副驾驶。老周是陆霆渊的司机。方向盘上挂着一串佛珠。老周的。暗红色。油亮亮。包浆了。苏慕言盯着那串珠子。一颗。两颗。三颗。数到第四颗,忘了。重数。
“少爷。”老周又叫了一声。这次更哑。像喉咙里含着什么。血?还是话?“您别怪我。”
苏慕言没回头。手指抠着安全带扣。指甲盖发白。老周后颈那道疤还在渗血。谁割的?刀口整齐。不是意外。陆霆渊不自己动手。他有的是人。老周以前是陆家的保安。后来开车。再后来……苏慕言不知道“再后来”是什么。但他知道老周的女儿在陆家的医院里住着。什么病。不知道。老周不说。苏慕言也不问。问了也没用。在陆家,知道得越多,越没好处。
“陆先生让我送您回去。”老周发动了车。“回陆家。”
苏慕言听见“陆家”两个字。胃抽了一下。不是疼。是抽。像有人把手伸进去,攥了一把。他咽了口唾沫。嗓子干。锁骨上的牙印又开始发烫。
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。那眼神。苏慕言没法形容。像老周想说什么。但嘴被什么东西缝住了。老周眼角有眼屎。没擦。下巴上那道旧疤在暗处看不太清。和脖子上那道新的不一样。
车开出去。雨更大了。雨刮器开到最快。还是刮不干净。苏慕言闭上眼。父亲的声音在脑子里响。坠楼前一晚。父亲在书房里来回走。地毯上全是烟灰。他没开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。照在父亲脸上。父亲瘦了。眼窝深。他说:“小言,陆家……不能信。”
不能信。
可他现在正坐在陆霆渊的车上。锁骨上还有陆霆渊的牙印。牙印在发烫。像有人拿烟头贴着皮肤转。一圈。一圈。苏慕言把领子往上拽。拽不上去。衬衫太湿了。贴在脖子上。凉。牙印烫。冷热夹着他。
老周突然开口。声音压得很低:“少爷,您脖子上那牙印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车拐弯。苏慕言整个人往车门上撞。肩膀磕在门把手上。疼。他吸了口气。没出声。老周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了一下。后视镜里。老周的脸白得吓人。嘴唇哆嗦。没再往下说。
苏慕言盯着老周后颈的刀疤。血已经渗到衬衫领子了。白色领子红了一圈。谁割的?陆霆渊。除了他还能是谁。陆霆渊不亲手杀人。他让别人动手。然后留下记号。老周后颈的疤。就是记号。告诉他,也告诉所有人。不听话,就是这个下场。老周的女儿还在医院。老周不敢不听。苏慕言也不敢。他连话都说不了。
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只有雨声。还有老周偶尔吸气的嘶声。苏慕言用手在起雾的车窗上画了一个问号。水汽凉。指尖湿。问号歪歪扭扭。像他。
老周看见了。没回答。只是把后视镜掰了一下。不看苏慕言。佛珠晃了一下。一颗珠子撞在方向盘上。哒。很小声。
“少爷,有些事——”老周的声音突然断了。他踩了刹车。车停在路边。雨打在车顶上。咚咚咚。像有人敲。老周转过头。第一次正面看苏慕言。他眼睛红着。下巴上有道旧疤。和脖子上那道新的不一样。嘴唇干裂。起皮了。他张了张嘴。又闭上。喉结上下滚。
“您父亲临走那天晚上,给我打过电话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。低到苏慕言得往前凑才能听清。“他说,让我看好您。别让您签任何东西。”
苏慕言的手指停在车窗上。水汽顺着指尖往下淌。一滴。两滴。落在他裤子上。他盯着老周。老周的眼睛里有东西。不是泪。是怕。怕什么?怕陆霆渊?还是怕苏慕言问下去?
“什么……东西?”他问。喉咙里挤出来的。就三个字。像三颗石子。声带在震。但空气不合作。老周听清了。
老周摇头。后颈的血已经浸透了衣领。白色衬衫领子红了一圈。他从裤兜里摸出烟。叼在嘴里。没点。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。又塞回去了。他不敢点。车里不能有火?还是不敢让苏慕言看见他手抖?
“陆先生手上有份契约。您父亲没签。所以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但苏慕言懂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不签。就死。陆霆渊不逼你签。他让你死。然后再找下一个。苏慕言是下一个。他姓苏。他是父亲的儿子。他名下有股份。有继承权。陆霆渊要的,是那个。契约。他没见过。但父亲说过。陆家不能信。父亲没签。所以父亲死了。
车重新发动。老周再没说话。苏慕言的手在车窗上又画了一个问号。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了。嘴唇抿了一下。没回应。佛珠在方向盘上晃。一颗一颗地撞。声音很小。像心跳。
苏慕言靠回椅背。锁骨上的牙印发烫。雨声灌满耳朵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那里有一道旧伤。三年前割的。那时候陆霆渊还只是“陆叔叔的儿子”。那天陆霆渊坐在他床边。用纱布一圈一圈缠他的手。缠完打了一个蝴蝶结。白色的蝴蝶结。系在手腕上。像礼物。
“小言,你以后归我管了。”
他当时没说话。后来也不能说了。他想起父亲坠楼那晚的雨。比今天大。他跪在血泊里。陆霆渊站在旁边。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。轻轻拍了两下。陆霆渊的手很大。手指很长。指甲修得很干净。拍他的时候,手指上有一枚戒指。凉的。
车拐进陆家大门时,雨停了。
苏慕言在车窗上写了三个字。水汽凝结得很快。字迹一会儿就模糊了。
陆家。不能信。
老周看见了。他没说话。只是把车停稳。拔了钥匙。后颈的血已经干了一层。暗红色。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苏慕言最后一眼。那眼神——苏慕言说不出来。像老周在说“对不起”。又像在说“别怪我”。老周的女儿在陆家医院里。苏慕言知道。老周知道他知道。两个人都没说。
“少爷。”老周的声音忽然粗起来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闷。“陆先生在书房等您。”
苏慕言推开车门。空气湿冷。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。他站在陆家台阶上。回头看了老周一眼。老周没下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。双手握着方向盘。指节还是白的。佛珠停了。老周没看他。盯着前面。雨停了。挡风玻璃上还有水痕。一道一道。像哭过。
苏慕言想说什么。喉咙里那两根线又绷紧了。他张了张嘴。没声。他转身。陆家大门开着。里面亮着灯。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。台阶上的水洼映着灯光。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他走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门厅里没人。但苏慕言知道陆霆渊在某个房间里。可能在书房。可能在客厅。可能在任何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。陆霆渊从来不出现在你等他的地方。他永远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看着你。你等他的时候,他不在。你放松的时候,他就在。
苏慕言站在门厅中央。湿衣服贴在身上。水往地板上滴。滴答。滴答。地毯是深红色的。吸了水。颜色更深了。他看着地毯上的水渍。一块一块的。像血。父亲的血。他蹲下来。膝盖抵着湿衬衫。冷。他想哭。但哭不出来。和说话一样。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锁着。声带。泪腺。或者是陆霆渊。陆霆渊在看着。苏慕言能感觉到。后脑勺发麻。像有人站在他背后。呼吸打在他脖子上。他猛地回头。没人。只有走廊。灯亮着。空。
他站起来。往前走了一步。地板响了一声。
书房的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