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晚上走了一半的路程之后,在官道上就听到了马蹄声。
陆沉钻进路边的水沟里,沿着沟底趴着。
十二骑执法卫在道路上行走,蹄铁踩出的碎石子溅到了他的脸上。火把的光亮扫过沟沿之后又扫回来,在那里停顿了一下。
沟沿的狗尾草被光照得发白。
带队的卫官勒住缰绳向下一看。
“头儿,野地里哪来的动静?”
“獾。”卫官骂了一句,“赶路。”
马队已经过去。
他从沟里爬出来,拍掉身上的泥。一路上每隔三里地就在树干上钉着一张告示,他的画像钉了一路。画得不太像,鼻子有些歪,眉毛画得太凶。但赏格底下那行字是真的。
“魔骨陆沉,斩首者,赏灵石三千。”
一天之内钉出去两百多张。青岚仙门给他画像,比给他家立牌位还上心。
官道上不能走了,他就切进林子里,借着树影赶路。露水打湿了裤脚,山雀在头顶扑棱出去十几丈,不落回来。
山里的东西,还是躲他。
青石镇到了。在镇口的哨楼里有两盏气死风灯,进到这个小镇的人都要把自己的腰牌拿出来核对一下。
镇墙高一丈六尺,每隔十步就在墙头上放一块镇煞符。符是由青岚仙门统一发放的,用来防止邪祟侵入小镇。
从怀里拿出了那块青玉令牌,看了一下之后又收了起来。
这块牌子可以打开大门。开门之后麻烦的就是凌霜了。仙门查的时候,第一个查的就是令牌来源。
她可以换的话,他就不能糟蹋了。
铜牌不能用,青玉也不能烧,那剩下的就只有墙壁了。
他绕到镇北,选了一棵歪脖子老槐。树身贴墙,枝杈探进墙头的瓦檐。
瓦片很松。哪一段墙上有瓦松,哪一段墙根下有狗洞,十二岁时他就摸得十分熟悉。上树、过檐、落地,前后不到一息之间。
巡更的梆子声由街口传来。贴在瓦檐阴影处等到梆子声过去之后,再翻入第二条巷子。
墙角有狗。
一条黑狗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,冲他龇牙。龇到一半,鼻子抽动了一下,尾巴夹住了,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,倒退着缩回黑影里。
整条巷子里的狗都没有叫。
他贴着阴影走。这条街他熟。前世三年里,他被装在笼子里从这条街上过,去药炉。今夜他从墙头上过,去烧他们的院子。
外门执事分驻在镇东,三进的院子,门口挂着青岚外门的木牌。吴远吴通兄弟在外门做了十几年,这个院子就是他们俩的安身之处。库房里放着抄没的物品,签房负责卷宗和账目。
后半夜的时候,值夜的弟子拿着剑在走廊里打盹。
陆沉钻入二进院,落在他的后面,手掌贴在了他的后颈。
手掌上的纹路一瞬间就亮了起来。
于是弟子就软了下来。搀扶着人靠着墙坐下之后,脱去外衣、摘下腰牌,一起塞到了廊柱后面。
胸口的那块骨头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动了。
不够。塞牙缝都不够。
他把人摆得更稳一些,靠着墙,头歪向一边,好像睡着了。明早被发现的时候,就说是值夜班的贪杯了。
库房门房的老执事被铜牌敲醒后,披衣出来开门。火折子照亮了执法堂的牌匾,腰立刻就弯了下来。
“执、执法堂办案?三更半夜……”
“抄没物件,例行核验。”陆沉压着斗笠檐,说,“你回去睡。”
“哎,哎。”
门已经关闭了。老执事在回屋的时候心里还想着,执法堂的人今天怎么这么客气。
库房有三排货架。最里面一排贴着封条,签子上写着:魔骨案,抄没。
他把封条撕掉了。
一只破旧的箭囊,里面装着三支雕花箭,箭羽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一张三石猎弓。弓弦是去年才换的牛筋,上面擦的油还没干透。人已经被吊上斩魔台了,弓还养着。爹的手,隔着封条都在保养这张弓。
这张弓,他十四岁那年头一回拉满,爹高兴得多喝了两碗酒。弓身内侧有一道旧裂,用鹿筋缠了三圈,是他十五岁射空了,爹给修的。
一个黄布包。
他解开,是娘的牌位。黄布是祠堂供桌上的,有人拿它把牌位裹起来,裹了三层,角上打了个结。不知道是哪个族人干的,手很稳。
最下面有一枚小银锁。长命锁被磨得锃亮,在上面刻着两个字。
小满。
架子中段还有半排,签上写着:“陆氏祠堂,抄没”。铜香炉一对,锡烛台六只,族谱一部。
族谱被拿出来了。蓝布面,四角已经磨成了白色,九代人的名字从守陵的祖先一直记录到小满。
香炉、烛台,留给火。
把四样东西一起装进一个包里,背在背上。
签房的灯还亮着。
他把门推开之后就进去了。桌上放着一叠案卷,上面的墨迹还很新鲜。
《陆氏清剿案·先锋名录》。
十二个名字。头一个,秦重,执法堂副堂主,令签上写着:西路搜山,亲领。底下十一个,都是外门执事和执法卫的百夫长。
秦重这个人,前世他见过。屠族那夜,秦重站在火光外头,从头到尾没拔刀,只数人头。数完,报了一个数,转身走了。
杀人的人手会脏。他嫌脏。
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。
到了第七个的时候,手指关节就开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了。
桑平。前世屠族那夜,把小满从人堆里拖出来的,就是这双手。
到了第十一个的时候,他停顿了很长时间。
赵四。前世烧毁猎屋的火是由他放的。
前世那一夜,他记得很全。
火是从祠堂烧起来的。他被人反剪着手,跪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,看着火头从房脊上蹿起来。桑平拖小满的时候,孩子的鞋掉了一只。赵四放火之前,先笑了一声。十二个人,人人有刀,刀上都没沾多少血,人却一个接一个没了。
那一夜他十七岁,嗓子喊哑了。
这辈子他也是十七岁。嗓子不哑了,名字也拿到了。
剩下的名字,他也记下了。一个不落。
名录底下,压着三根令签,朱漆封头。
第一根:族地清场,陆氏族人,明夜子时。领签,桑平。
第二根:后山起坟,陆家坟墓全部翻查。领签人赵四。
第三根:西路搜山,逐村过筛。领签,秦重。签角一行小字:据陆守义供,长房西遁。
三根令签被他拿起来掂了掂。
清场那一路,他拦不动。起坟那一路,不用拦,坟里只剩一只木匣和一坛酸笋。西路搜山这一根,最沉。秦重亲领,逐村过筛,筛到青溪村,最多两天。
他得赶在筛子前头到。
令签的末尾,还有一行。
监刑:凌霜。
将名录收在怀里之后,再去查看桌上的账本。
账簿有两本。执事院的流水账没有什么好看的。另外一本皮子已经发黑了,页角也卷起来了,记录的内容是另一笔交易。
药炉账目。
翻到中间的时候就停了下来。
“陆沉,男,十七,魔骨。取血九十三夜。成色:佳。”
再往后翻三页。
“执法堂顾座,取魔骨血引三两,月结。”
账上不止他一个。往前翻,有个叫周小旗的散修,取血四十夜,后头画了个勾。勾边注着两个字:已毕。
往前数七页,每一页都有人名。有的打了勾,有的没有打勾。没有打勾的后面跟着一个地方:转售。
人没了,账还在走。
洞外的药炉之火,隔了三年之后又烧到了他的脸上。
他把黑皮账塞进怀里,贴着名录放好。
名录上所记载的是刀。
这本账,记的是使刀的手。
他离开前,把库房里的二十坛灯油,全滚到了签房廊下。
火折子掉下去的时候,人就已经到墙外了。
青石镇的人被热气熏醒了。
镇东的火光冲起两丈高,三进院子烧成一支火烛。街上的人披着衣裳涌出来,提着水桶,站住了。
没人上前。
水桶放下来,在地上排成一排。
人群中曾经给了他半个窝头的老婆婆,让孙子搀扶着站在了最前面。她看着火焰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话。
造孽啊。
不知道说的是谁。
街角的老秀才让儿子搀扶着,也看了一会儿火。他忽然想起三天前,自己在斩魔台下念不下去的那张榜。
对儿子说了一句话。
这火,烧得不冤。
火焰很旺的时候,外门的木牌已经烧得边缘卷起来了。人群后面的一扇门悄悄地关上了。另外一扇门也关上了。
分驻里逃出来两个值夜的,光着脚跑到街心,冲着人群喊救火。喊了三声也没有人回答。
他们回头看那片火,火光映在脸上。
他们没有再喊。
陆沉背着弓箭站在镇北的老槐树下看了一会儿。
前世,这座镇子给他递过石头。
今晚上它给他让出了道路。
后山坟地,他是在后半夜才去的。
夜雾贴近地面流动。坟地里有几十个坟墓,他一个一个地数着,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就停下来了。
歪脖子树仍然存在。树身上被雷电击中的伤痕依然存在。
他在坟墓前站了会儿。
“娘,借一下。”他说,“往后,换儿子守你。”
戟刃插入土中之时,他把声音调至最轻。三尺,已经定好三尺了。
土是熟土,五年的坟,土性都沉了。他挖一寸,停一停,听一听。夜雾从坟头上漫过去,远处有夜枭叫了一声,又静了。戟尖碰到硬物,是一层青砖。砖起开,底下是一只木匣。
木匣下面还有其他的物品。
一坛酸笋。坛口的泥封出现了裂缝,酸味散发出去。
他蹲在坑边上,闻着那股酸味,蹲了很久。
娘的手艺在十里八村都是独一无二的。
爹说过,起珠子的时候手要轻一些。
他手上用的力量很小。青砖起开的时候,砖沿上的青苔都没有被他碰掉。
把匣子拿出来,打开。
一百零八颗黑珠,串成一体,颗颗黑得发沉。入手是温的,像在谁怀里揣过。
他捏起一颗。
胸口的骨头,静了。
从斩魔台上下来之后,它闹腾了一天一夜,挠得他心口发空。此时此刻,它静静地躺下,像见到长辈的野兽一样。
他有点不习惯。闹了一天一夜之后忽然安静下来,反而让人觉得心里没底。
他试着把珠串拿远一尺。
骨头又活动起来,发出声响。
拿回之后就安静下来了。
一串死人的骨头,管得住一块活骨头。他把这事记下,没深想。眼下不是深想的时候。
将珠串放在手中。
珠子动了。
慢得几乎看不见,一百零八颗,朝他胸口的方向,偏了半分。
他盯着看了半晌,把黄布解下来,裹住珠串,贴身收好。
木匣里,他放进一样东西。
吴远的执法铜牌。
牌子摆在匣子正中,一眼就能看见。明夜来起坟的人会看见它,看见它的人会把消息一路递上去,递进那间闭着门的静室。
珠子归我了。想要,自己来拿。
这局他摆了一夜。仙门的刀追着珠子走,珠子在他身上。他们要来,就得进山。进了山,就是他的地界。
坛子没有被触动。泥封按了按之后又放回去了。
坟墓被填平之后,草皮也一块一块地覆盖了上去。拍得非常平整,看不出有被移动过的痕迹。
盖完之后,他就跪下来磕了三个头。
当额头沾满湿泥站起来的时候,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变灰了。
族地那边的火光已经连成一片了。关押族人的棚子今天晚上搭好了,明天夜里子时就会出血。
棚子里关着三百多陆家人。有的跪在地上求饶,有的骂他,还有的什么也不说。
救不了。三百口人,隔着半个仙门的刀,他数得清自己的斤两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,把那片火光的位置记下了。
转身后就融入到雾中去了。
名录的最后一行,他记了一路。
监刑:凌霜。
明夜子时,她会站在那片火光里。
她拦,还是不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