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中域,神兵阁,天玑偏殿】
偏殿深处,一座青铜香炉静静燃着,青烟笔直如线,直到殿门被推开的气流搅散。
“何事?”
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不高,却压得殿内空气沉了三分。
神兵阁青柏阁主跨入殿中,目光低垂,双手将一枚玉简托过头顶:“长老,修身塔沈寻传来消息——火云宗筑基期1层的弟子,修正了七成魔火风雷诀。”
屏风后沉默了两息。
“名字。”
“陆尘。”
“筑基期1层?”蓝袍老人刘诚从屏风后缓步走出,雪白的长眉微微蹙起,一双三角眼浑浊却锐利,像是蒙了层灰的刀锋。他伸手接过玉简,拇指摩挲着边缘的刻痕,“他可曾见过什么人?”
“属下核查过了。”青柏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此人确实只有筑基期1层。此外,他本欲修正黑天炼体术,但自称晦涩难懂,未能入门。我们调取了这几日的大致影像——陆尘曾出入苏府。”
“苏青他家?”刘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正是。苏青之女苏铃与陆尘同属火云宗。陆尘进塔的资质,也是苏青给的。”
青柏说完,便不再多嘴。
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说完,什么时候该把嘴闭上。
刘诚踱了两步,反复说道“陆尘,陆尘”,青烟在他身侧绕过,不肯沾他的衣袍,“魔火风雷诀非比寻常,联系一下金鳞妖朝鳌鱼大臣,派几个妖修处理一下。务必干净一些。”
“是!”青柏小声说道。
“立马告诉沈寻不要再往外透露一个字,封锁魔火风雷诀的消息,你安排江橙、王明、石羽中三人修炼魔火风雷诀,术法的名称修改一下,看看能否运行通畅。”
“收到。”青柏顿了顿,喉结微微滚动,“不过……羽中这孩子尚且年幼,恐怕入门都——”
“江橙结丹,王明筑基,石羽中炼气。”刘诚没有回头,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张清单,“我要看的是魔火风雷诀的适应性——跨三个境界,一目了然。我知道你与黑石城的石城主交好。羽中那孩子,是他托付给你的吧?但修炼此诀是大机缘,若能运转通畅,往后想学可就没那么容易了。你若心疼他儿子,换一个弟子便是。”
青柏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想起三年前,石城主把羽中送到神兵阁那天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老青,这孩子交给你了。你看着办,能学多少学多少,别让他吃亏。”
他当时说:“放心。”
青柏立马回过神,随即低下头:“属下遵命。”
“另外,修炼地点改在幻生洞吧,那边波动小,不易被人察觉。”
“是。”青柏躬身行礼,后退三步,转身退出偏殿。
殿门合拢的瞬间,青烟重新聚拢,笔直如线。
【中域,神兵阁,议事厅】
青柏屏退左右,从袖中掏出一枚透露着暗气的传讯玉简。注入灵力,玉简表面泛起一层冷冷地微光。
“阁主何事?”
“鳌鱼,火云宗筑基期1层弟子,资质非凡,以后恐成大患,他回宗门会经过你们地盘,劳你费心处理一下,办成边境人妖冲突即可,这个是这个修士的资料。”说完青柏便使用灵力传输过去。
“才筑基期1层?这还不简单。”鳌鱼笑了一声,随即话锋一转,“不过青柏阁主,我们之前订购的那批玄品锻精铠甲价格能不能少一些?”
青柏握着玉简的手指紧了一下,随即说道:“这你放心,我们按九折买给你们,另外,我这还有一个玄品的流光绳到时候一并送给你。”
“爽快。这事好办。”
“不过此人天资聪颖,还是谨慎一点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青柏补充道。
“放心!”说完玉简便暗了下去。
青柏背靠在椅子上,坐了一会,随即立即掏出另外一枚暖色温润的玉简,注入灵力,玉简表面泛起一层暖红色的光。
“哟,老朋友,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玉简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,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,“说吧,又有什么事求我?”
“丹阳子,天品护心丹和地品固基丹,你那还有吗?”青柏的声音比平时急了几分。
对面沉默了一息。
“口气不小啊,青柏。”丹阳子的声音收了嬉笑,像是一把刀收进了鞘里,寒气却比出鞘时更重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,“地品固基丹好说,我库房里有现成的,你随时来拿。但天品护心丹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我为了这颗天品丹药,差点把自己这条老命搭进去吗?天品护心丹的药引,是炼丹师本人的一缕本命神识。每炼一炉,折十年寿元。我自己炼了三炉,折了三十年。三炉,只成了一颗。这一颗,花了我整整一百年。地品的护心丹行不行?我这也有。大多数时候,地品护心丹已经够用了。”
青柏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不行,就得是天品的护心丹,丹老头,别跟我哭穷。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,“我若是不知道你的底细,也不会张这个口。你就说,多少钱?”
“我们两个感情这么多年,谈钱多伤感情。”玉简那边传出一阵笑声,“你有需要我肯定全力满足,你也知道兄弟我也有难处。”
“你就说你想要啥。”
“你那个天品玄武护心镜。”
听到玄武护心镜,青柏的手停住了。天品玄武护心镜,是他师祖传下来的。传闻可以阻挡化神期全力一击。他从来没想过要把它交给别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有这面镜子?”
“你师祖当年在九鼎丹宗求丹,拿镜子做的抵押。这事儿,你师父没跟你说过?”丹阳子的语气很平,像在讲一件家常。
青柏沉默了很久。
“丹阳子。”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,“除了这面镜子,还有没有别的办法?这是我师尊留给我的,给你了,我怕背负一个欺师的罪名呀。”
“你也知道,我马上要突破元婴后期了,修炼期间最为危险,有玄武护心镜我能安心不少,你当年不也是靠这个顺利突破元婴中期的吗?我保证突破了以后还给你。”
青柏沉默了几息。“申时,老地方。”
玉简暗下去。
青柏坐在议事厅里,看着窗外铁炉坊的烟囱,沉默了很久。
【中域,神衍宗,天璇偏殿暗室】
暗室无窗,四壁嵌着隔绝灵识探察的禁灵石。
刘诚转身走向偏殿深处那扇暗门。门上没有任何纹饰,与墙壁浑然一体,唯有他将指尖按在某个位置时,才无声滑开。
暗门之后,是一间更小的密室。
密室的中央立着一面古老的铜镜。镜面暗红,像是浸过血又擦干了,反复无数次之后留下的暗沉色泽。
刘诚在镜前站定,双手结印,指尖泛起一道极淡的白光,轻轻按在镜面中央。
涟漪从触点向外荡开。
暗红色的纹路亮了一瞬——像是沉睡的血管突然被注入了温度。镜面深处,一道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。
看不清面容,辨不清身形。只有一双眼睛,隔着镜面,居高临下。
“何事?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。刘诚的脊背不自觉地又弯了几分。
“尊主。有宗门弟子,修正七成魔火风雷诀。属下已经联系金鳞妖朝按边境人妖冲突处理了,另外已安排三名弟子分别修炼,以测适应性。”
镜中沉默了一息。
“什么修为?”
“筑基期1层。”刘诚缓缓回答道。
镜中安静了两息。刘诚等了几息,听见尊主开口时语气比方才低了一度:“三百年,结丹期进去都疯的疯、废的废。一个筑基一层,修了七成。”
他没有往下说。刘诚也没有接话。
“这种小事你安排便是。”尊主的声音恢复了冷淡,“修正魔火风雷诀的事,有几个人知道?”
“除属下与青柏之外,便只有修身塔的沈寻。”
“沈寻在修身塔干了多少年了?”
“三十七年。”刘诚顿了顿。他想起沈寻在修身塔干了三十七年,每年只休三天。但他没有说出口。
“干了这么多年,他也该退休了。”镜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不过尊主,沈寻此人嘴巴严格,想必不会外传,而且他是暗荒阁阁主的亲戚。怕是。。”
“他什么修为?”
“结丹期1层。”刘诚急迫地说道。
“那给他使用净魂术,删去最近一周的记忆。结丹期扛得住。事后给些丹药补偿。”
刘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净魂术——抹去记忆容易,但修为越高,神魂反噬越重。结丹期扛得住不假,可醒来之后,头痛欲裂、神识受损是免不了的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土仞妖朝那边,盯得如何了?”镜中虚影的语气依旧淡淡的,像在处理一件日常公务。
刘诚的腰弯得更深了:“土仞妖朝消息封锁极严。传闻三皇子觉醒了探查灵髓的天赋——属下以为,并非空穴来风。属下已与神衍阁风衍、九鼎丹宗峰颈商议过,准备浑天斗场那会行动。”
“嗯。”
镜中的虚影慢慢暗了下去。
暗红色的纹路熄灭,镜面重新变回一块沉默的铜铁。
刘诚在原地站了数息,确认镜中再无声息后,才缓缓直起腰。
他走出暗室,合上暗门,青烟仍在偏殿中笔直如线。
一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