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沉冤一朝破,半生隐忍尽成灰。
驿舍烛火崩裂最后一缕微光,陈砚立在原地,眼底再无半分温和隐忍。
方才白牧主道破的真相、脑海翻涌的血色过往、林主帅蒙冤始末、万千袍泽枉死惨状、十年边疆人为祸乱、权奸盘根错节的滔天棋局……所有压抑十年的悲愤、憋屈、恨意、执念,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,轰然炸裂。
他封刀十载,守驿三年。
世人皆以为他避世软弱、甘于沉寂、认命服输。
以为他伤病残躯、心力耗竭、只剩苟活。
无人知晓,他不是不争,是在等一线公道。
无人知晓,他不是怯懦,是不愿乱局误民。
可今日他彻底看透——
世道无公道,朝堂无良心,权奸无底线,隐忍换不来清明,退让换不来生机,避世守不住苍生。
越是退让,奸邪越狂。
越是隐忍,冤屈越重。
越是避世,山河越烂。
既庙堂腐朽、乾坤颠倒、忠骨沉沙、苍生受难,那他便弃世破尘,破局逆天!
心头执念轰然崩塌又重塑,陈砚转身踏步,一步踏出驿舍木门。
屋外,大漠局势僵持对峙。
四方万民聚势守城,残兵、流民、散武、主和部族众志成城,以凡躯血肉硬抗三方合围死敌。
王府暗卫蛰伏暗处、杀机凝寒,沙朔盟高手踞守四方、虎视眈眈,黑狼部斥候伏于荒野、蓄势待发。
正邪对峙,死寂沉沉,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而就在陈砚踏出驿舍的一瞬——
漠北长空,骤然变色。
轰隆隆——!
遥远戈壁尽头,漫天黄沙骤然翻卷,狂风拔地而起,席卷千里荒原。
黑云压穹,黄风蔽日。
一场罕见的大漠风沙暴,毫无征兆、骤然降临!
狂风怒啸,撕裂夜空,漫天黄沙滚滚滔天,铺天盖地压向风沙驿。细碎沙砾被狂风卷成狂暴洪流,抽打大地、拍打驿站、轰鸣四野。天地瞬间混沌一片,灰蒙蒙、黄茫茫,分不清天与地、人与沙、生与死。
这是大漠最凶戾、最狂暴的天象。
似天道怒啸,似乾坤恸哭,似十年沉冤终于撼动天地!
狂风乱局之中,所有人下意识闭眼遮沙、身形不稳,对峙的两军阵型尽数大乱。暗卫收敛杀机、盟众稳住身形、部族斥候退避风沙,连万民守势都不由得微微晃动。
唯独一人,逆风沙而行,步步登高。
陈砚踏碎满地风沙,无视肆虐狂风、漫天砾石,一步一步,踏上风沙驿最高的土墙城头。
残破土墙,年久风化,裂痕密布,摇摇欲坠。
孤身一人,残躯带病,左手废残,血染衣襟。
他立于孤城之巅,立于漫天暴沙中央,立于万千杀机合围之中。
风沙狂舞,吹得他衣衫猎猎翻飞,发丝狂乱张扬,满身尘沙、满身伤痕、满身孤绝。
寒毒在经脉极致暴走,旧伤全面崩裂,嘴角血丝不断溢出,惨白面容染尽血色,却衬得那双眼眸,亮得惊心动魄、冷得撕裂苍天。
十年避世,今朝撕碎!
过往三年,他藏锋守拙、隐于荒驿、庇护流民、不争不抢,甘愿做大漠深处最平凡的守驿人。
他收敛刀芒、压下血性、掩埋恨意、隐忍度日,只求护住一方百姓、静待一丝光明。
可世道给他的回应,是构陷、是屠戮、是背叛、是权弈、是忠良尽灭、是苍生尽苦。
既然温柔守不住公道,隐忍护不住黎民。
那便——弃避世之心,破红尘桎梏,执孤刃,对朝堂,逆乾坤!
陈砚立于城头,迎着漫天狂暴风沙,缓缓抬起常年垂落、僵废无力的左手。
十年寒毒侵蚀、早已麻木废残的左手,在极致的心火激荡、气血翻涌之下,竟微微颤动、缓缓抬起。
虽依旧僵硬、无法握拳,却笔直抬起,横指苍天,直指京华帝阙、朝堂权奸!
他声音沙哑,却穿透漫天风沙、压过遍野狂风,朗朗响彻整片荒原,震彻所有人耳膜!
“吾十年封刀,不问朝堂纷争。”
“三年守驿,只求大漠安生。”
“我容奸邪横行,容官场腐朽,容乾坤颠倒,容万民受苦!”
“本欲避世余生,换一方百姓无灾无难!”
“可庙堂杀忠良、边疆养战乱、世家吞山河、权弈毁苍生!”
“隐忍无用!退让无生!避世无公道!”
今日!
我陈砚!
弃避世之身,破隐忍之心!
自此,不再避祸、不再退让、不再缄默!
他孤身立在漫天黄沙之巅,一人,一驿,一孤影,直面整座大靖朝堂体系、千年权贵棋局、十年暗黑权斗!
字字铿锵,句句惊雷,震得在场所有人浑身震颤!
“从此!我一己残躯,对阵满朝权奸!”
“我一卷血泪,倾覆十年黑幕!”
“我这柄十年锈刀,斩断朝堂腐根!”
“我这一身残骨,换大漠朗朗乾坤!”
“朝堂权奸体系,听我宣战!”
一声宣战,破尘而出!
孤刃向天,逆伐庙堂!
漫天风沙为之停滞,遍野杀机为之凝滞。
合围的王府暗卫瞳孔骤缩,心神巨震。
沙九一众江湖高手面色惨白,骇然失色。
黑狼部游牧斥候满脸惊惧,不敢置信。
无人敢信。
这世间竟有一人,孤身残躯、无兵无援、身处绝境、被天下合围,敢当众宣战整个朝堂权奸体系!
四方守土的流民、残兵、散武、部族众人,望着城头那道孤绝挺拔的身影,人人热血翻涌,热泪盈眶。
十年压抑、十年苦难、十年流离积攒的憋屈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他不是逆犯。
他是大漠唯一敢向天争公道、向权奸要乾坤的孤臣!
狂风再卷,黄沙漫天,孤城城头,孤影立天。
大靖百年以来,从未有人,敢以布衣之身、残躯之体,公然宣战整个朝堂权贵!
今日,陈砚开天辟地!
第一卷,隐忍终章。
第一战,逆伐朝堂!
局势彻底颠覆,宿命彻底改写。
可就在宣战余音回荡四野、天地震荡、民心沸腾、敌势惊惶之际——
遥远戈壁官道尽头,极速马蹄撕裂风沙,由远及近,破空而来!
不同于驰援的轻骑,不同于追杀的暗卫,这马蹄规整威严、神圣肃杀,带着皇家独有的无上威压,穿透漫天暴沙,直抵风沙驿城外!
黄沙分开,旌节显露。
明黄旗幡迎风猎猎,皇家传信铁骑身披甲胄、腰佩御赐金刀,风尘仆仆、极速奔至阵前。
所有对峙之人尽数侧目,心头骤然沉坠。
只见传信官勒马立枪,展开明黄圣旨,立于狂风黄沙之中,声震四野,宣读圣谕!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
北疆镇边大帅林策,治军失察、养乱边疆、拥兵自重、暗蓄私势,罪证确凿!
即刻撤除一切镇边兵权,摘除官身爵位,锁拿亲族!
着边关即刻押解林策入京,三堂会审,从严问罪!
钦此!”
狂风骤停,黄沙僵落。陈砚立于孤城之巅,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他刚刚洞悉十年棋局、誓要为林帅昭雪、逆伐朝堂权奸,京城圣旨便跨千里加急抵达!朝堂要的从不是慢慢构陷,是趁乱夺权、即刻定罪、彻底锁死老帅所有生路!十年忠骨,即将彻底沉沙,无人可救,无人可逆,而他的宣战,终究晚了一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