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林砚第二天上午去了4号楼502。
她敲门之前先看了一眼门缝。门缝下面没有光,也没有纸条。她敲了三下,等了十秒,又敲了三下。
没有回应。
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。门没锁。
林砚推开门,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进去。客厅里的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茶几上放着一杯茶,茶汤已经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茶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她走过去,低头看。
“我去找陈默了。有些事,需要当面问清楚。笔记本留给你,替我保管。”
纸条下面压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复印件。周瑶自己装订的那本,封面和沈秀兰的原件一模一样。
林砚拿起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。
那里有一行字,不是沈秀兰的笔迹。周瑶写的,字很小,很密,像是写的时候在赶时间。
“沈秀兰不是唯一的观察者。她只是第一个被看到的。”
林砚把这行字看了两遍,然后掏出手机拨了周瑶的号码。
关机。
她又拨了一遍。
还是关机。
林砚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环顾四周。周瑶的东西还在——书架上的书没动,笔记本电脑还放在茶几上,充电线还插在墙角的插座里。衣柜里的衣服也在,卫生间里的牙刷和毛巾都在。
她只带走了随身物品和手机。
走得急,但不像逃。像是临时决定出门,打算很快回来,却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林砚拨了陆则的电话。
“周瑶走了。留了张纸条,说要去找陈默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陈默在哪?”
“她姐姐说陈默在国外读博士。”林砚说,“但周瑶如果只是去国外找人,不需要留纸条说‘替我保管笔记本’。这句话的语境不对。”
“你觉得她去了一个不方便带笔记本的地方?”
“对。”林砚说,“而且她关掉了手机。一个正常出门的人不会关机。除非她不想被定位,或者她要去的地方没有信号。”
陆则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觉得她去找陈默这件事本身有问题?”
林砚看着茶几上周瑶留下的那张纸条,字迹潦草,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,像是写完之后手没有马上抬起来。
“陆哥,周瑶跟我说过一句话。她说陈默研究沈秀兰,是因为沈秀兰是她的第一个田野调查对象。但陈默研究沈秀兰的方式,是反过来观察沈秀兰。她住在1201的那七个月里,每天站在窗前看4号楼502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陈默对沈秀兰的观察,从来没有停止过。她去了国外,但她可能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。她知道刘建国被抓了,知道沈秀兰被判了,知道周瑶租了沈秀兰的房子。如果她一直在关注,那周瑶去找她这件事,她可能早就知道了。”
陆则没有马上接话。林砚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翻什么东西,纸页哗哗地响。
“林砚,”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沉了一些,“陈默的出入境记录,我昨天让周哥查了。她三个月前回国了。”
林砚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了。
“三个月前?她不是在国外读博士?”
“读博是真的。但她三个月前入境了,之后没有出境记录。”陆则顿了一下,“也就是说,她现在人在国内。”
人在国内。三个月了。
周瑶知道这件事吗?她说“去找陈默”,是去国外找,还是在国内找?
如果她知道陈默在国内,那她留纸条说“当面问清楚”,就说得通了。但如果她不知道,那她可能扑了个空。
无论哪种情况,周瑶现在关机失联,都不是一个好信号。
“我查一下陈默的国内住址。”陆则说。
2
陈默的住址查起来比预想的要快。
她的身份证信息显示,三个月前入境之后,她在城南一个小区租了一间公寓。租期半年,押一付三,一次性付清。付款账户是她本人的银行卡,卡里有足够的余额。
林砚和陆则下午去了那个小区。
城南,一个2015年左右建成的中档小区,比桃源小区新很多,门禁系统是刷脸的,单元门有可视对讲。陈默租的是7号楼2单元1103。
他们按了1103的门铃。
等了十秒,没有人应。
又按了一次。
还是没有人。
陆则去找了物业。物业查了记录,说1103的住户确实是一个叫陈默的年轻女性,三个月前搬进来的,平时很少出门,偶尔能看到她取快递。最近一周没有看到她的出入记录。
“最近一周没有出入记录?”林砚问。
“对。我们小区的门禁有出入记录,刷脸进出都会留痕。1103的住户最后一次刷脸是上周四,之后就没有了。”
上周四。周瑶是前天搬进4号楼502的。如果陈默最后一次出现在小区是上周四,那周瑶说“去找陈默”的时候,陈默已经一周没有在小区里出现过了。
林砚和陆则对视了一眼。
“能开一下门吗?”陆则出示了工作证,“我们怀疑住户可能有安全问题。”
物业犹豫了一下,打了几个电话请示,最后派了一个保安拿着万能卡跟他们上了楼。
1103的门开了。
屋里很干净。客厅里有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书架。书架上摆着几本心理学专著和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。茶几上有一个水杯和一包没吃完的饼干。卧室的床铺得很整齐,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。
卫生间里有一把牙刷、一条毛巾、一瓶洗发水。牙刷是干的。
厨房的垃圾桶里有一个外卖盒,日期是上周四。
陈默离开得很干净。没有留下任何便条,没有带走太多东西。她像是一个习惯了一切从简的人,随时可以离开,随时可以消失。
但林砚注意到一件事。
书架上有一本书被抽走了。其他书都挨得很紧,只有中间有一个空隙,大约一本书的厚度。空隙旁边的书脊上有一层薄灰,而空隙正下方的书架隔板上没有灰。
有人最近抽走了这本书,而且没有放回去。
“陆哥,”林砚叫了一声,“她带走了一本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不知道。但书架上有灰的痕迹,可以判断书的大致厚度和高度。”林砚蹲下来看了一眼,“挺厚的一本,精装。可能是笔记本,也可能是专业书。”
陆则走过来看了一眼书架,拿出手机拍了张照。
“她带走了一本书,关掉了手机,一周没有出入记录。”他说,“周瑶说要去找她,也关了机。”
“两个人都不见了。”林砚说。
陆则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她们在一起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砚说,“但我觉得,周瑶说的‘去找陈默’,可能不只是去问问题。她可能是在找陈默的下落。因为陈默先消失了。”
陈默一周前就离开了公寓,没有留下任何消息。周瑶可能知道陈默去了哪里,也可能不知道。但无论她知道还是不知道,她现在都关机了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林砚说,“陈默回国三个月了。她住在城南,离桃源小区开车不到二十分钟。她有没有回过桃源小区?有没有去看过沈秀兰的房子?有没有去看过12号楼?”
陆则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让人调一下桃源小区周边的监控。”他说。
3
监控调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桃源小区周边的公共监控覆盖范围有限,只有东门和北门外面的市政道路上有两个摄像头。陆则让人把最近一个月的录像全部调出来,按天排查。
排查到第三天的时候,林砚看到了一个画面。
上周二,下午两点左右。东门外的市政道路上,一个年轻女人从公交站方向走过来,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。她没有进去,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穿着深色外套,背着双肩包,短发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,但身形和林砚在4号楼502见到的周瑶很像。
但林砚仔细看了看,觉得不对。
这个人比周瑶高一点。肩膀更窄。走路的时候,步幅比周瑶大,步频比周瑶慢。
“这个人不是周瑶。”林砚说。
陆则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周瑶走路的时候身体前倾得比较明显,步频快。这个人的姿态更直,步子更稳。”林砚把画面截下来,放大了看,“而且周瑶的头发比这个人短。周瑶是齐耳短发,这个人的头发虽然扎起来了,但垂下来的部分比周瑶长。”
“那这是谁?”
林砚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,心跳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加快了。
陈默。
这个人是陈默。
她在桃源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,然后转身走了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她在看什么?她在确认什么?
林砚把画面时间往后拉了拉。两分钟后,那个人影从画面边缘消失了。又过了大约十分钟,另一个人影出现在画面里。
从小区里面走出来的。
穿着灰色连帽卫衣,黑色运动裤。短发。
周瑶。
她走出东门,左右看了一眼,然后往公交站方向走了。
林砚把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对比。
陈默在门口站了两分钟,离开了。十分钟后,周瑶从小区里出来,往同一个方向走了。
她们有没有碰面?
林砚把时间轴往后拉。公交站方向的监控拍不到,但东门外的市政道路上,十分钟之后,有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。一个人影上了车,另一个人影站在路边,看着出租车开走。
上车的那个,身形偏高偏窄,是陈默。站在路边的那个,是周瑶。
周瑶没有上车。她站在路边,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路尽头,然后转身往回走,回了桃源小区。
林砚把画面定格在周瑶站在路边的那一帧。
她看不清周瑶的表情,但从姿态来看,周瑶站得很直,双手垂在身侧,没有挥手,没有追,没有掏出手机打电话。
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车走了。
4
“她们见过面了。”林砚说。
陆则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脑后。
“上周二,陈默来桃源小区找周瑶。两个人聊了不到十分钟,陈默就走了。周瑶回了小区。之后一周,陈默没有再回城南的公寓,周瑶前天也离开了4号楼502。”
“你觉得她们现在在一起?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砚说,“但周瑶知道陈默去了哪里。她说‘去找陈默’,可能不是去国外找,而是去陈默告诉她的某个地方找。”
“那个地方是哪?”
林砚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。周瑶站在路边,看着出租车远去。她没有追,没有打电话。她站在那里,像是在做一个决定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砚说,“但我觉得,陈默给周瑶留了什么东西。或者说了什么话。那句话让周瑶决定关了手机,带上笔记本,去找她。”
陆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砚,你觉得这件事的性质是什么?两个年轻女人,一个研究沈秀兰,一个研究陈默。她们跟沈秀兰的案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但现在她们自己消失了。这算案子吗?”
林砚想了想。
“不算。”她说,“成年人自愿失联,不构成案件。除非有证据表明她们遇到了危险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砚站起来,把周瑶留在茶几上的那本笔记本复印件装进帆布包里。
“我去一趟枫林晚。”她说。
“又去?”
“陈默在枫林晚住过。她在那里观察了沈秀兰七个月,也在那里被沈秀兰观察了一年。如果她想找一个地方跟周瑶见面,那个地方对她有特殊意义。”
“你觉得她们在枫林晚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砚说,“但陈默的公寓里有一本书被抽走了。书架上留下的空隙,高度和厚度跟沈秀兰笔记本的尺寸差不多。陈默带走了某样东西。那东西可能跟沈秀兰有关。如果她带着那样东西去找周瑶,她们见面的地方,很可能是一个跟沈秀兰有关的地方。”
陆则看了她几秒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5
晚上七点多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枫林晚小区比白天更冷清。院子里只有一盏路灯亮着,光线昏黄,照不亮整条路。保安室里的老头已经下班了,铁栅栏门敞开着,门轴被风吹得吱呀响。
林砚和陆则进了小区,直接往3号楼走。
走到3号楼楼下的时候,林砚停住了。
三楼的两扇窗户,302和402,都亮着灯。
302是沈秀兰以前的房子,402是陈默以前的房子。两间房子都已经换了住户,按理说亮灯也正常。但林砚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402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窗帘在动。
冬天的晚上,没有人会开着窗户。
除非有人在通风。
或者有人在往外看。
林砚抬头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钟。窗帘后面,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很淡,几乎看不清,但确实有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那个轮廓动了一下。
然后窗户关上了。
“陆哥,”林砚说,“402有人。”
两个人上了楼。四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他们借着手机的光走到402门口。门关着,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。
林砚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,比周瑶高一些,偏瘦,短发扎在脑后,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。她的五官比周瑶更锐利,下颌线条更分明,眼睛很深,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专注感。
“林砚。”她说,语气很平,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答案。
林砚看着她。
“陈默?”
“是我。”陈默侧身让开门口,“进来吧。周瑶在里面。”
林砚走进门,目光扫过客厅。
周瑶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热水,手里抱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——不是复印件,是原件。林砚认出了封面边角的磨损痕迹。
周瑶抬起头,看着林砚。
“林警官,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我找到她了。”
林砚站在客厅里,看着这两个人。
陈默站在窗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姿态很放松。周瑶坐在沙发上,抱着笔记本,表情平静。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好,没有受伤,没有受制于人的样子。
“你们在这里做什么?”林砚问。
陈默和周瑶对视了一眼。
“聊天。”陈默说,“聊沈秀兰。”
“聊了多久?”
“从昨天下午到现在。”陈默说,“聊了很多。关于观察,关于被观察,关于一个人为什么会在黑暗中待那么久。”
“你们关机是为了聊天?”
“关机是因为不想被打扰。”陈默说,“有些话,说出来需要很长时间。如果中间有人打电话、发消息、问问题,思路会断。”
林砚看着她。
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。她的目光很直接,不躲闪,不回避,但也没有攻击性。她看林砚的方式,跟周瑶看林砚的方式不一样——周瑶是在观察,陈默是在确认。
“林警官,”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,指了指周瑶手里的笔记本,“那本笔记本,是我还给她的。”
林砚看着周瑶怀里的深蓝色笔记本。
“沈秀兰的原件?”
“对。”陈默说,“我在沈秀兰搬走之后,从她扔掉的杂物里捡到的。她走得太急,有些东西没带走,扔在楼道里了。我捡回来,看了很多年。”
“你看了很多年,为什么现在才还?”
“因为周瑶来找我了。”陈默说,“她告诉我,沈秀兰把笔记本给了你,还留了复印件给她。我觉得,笔记本应该回到该在的地方。”
林砚看了周瑶一眼。
周瑶抱着笔记本,没有说话,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摩挲着,动作很轻,像是在安抚什么东西。
“林警官,”陈默转过身,看着窗外,“你想知道的事,我可以告诉你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听完之后,不要抓我。”
林砚看着她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陈默转过身,看着林砚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她说,“但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,可能会让你觉得——我应该被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