莎莉走的第二天,楚寻上阁楼取旧棉袄。
棉袄搁在藤箱里,他弯腰去翻,手指碰到箱底一块硬邦邦的东西。他以为是箱板翘了,抠了一下,抠出一块骨片。比别的骨片都薄,颜色发青,摸上去冰凉。上面只刻了一道纹,不是字,是一道弯弯曲曲的刻痕,像是用指甲划的。
楚寻翻过骨片,背面干干净净。他把骨片对着阁楼小窗的光看,那道刻痕在光下变了颜色,从青转灰,又转白,最后定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——像天快亮时河面上的那种光。
他盯得久了,眼睛发花。刻痕在视野里慢慢放大,弯弯曲曲的线变成了一条路,路的尽头有个东西。他猛地闭眼,再睁开,骨片还是骨片,刻痕还是刻痕。
楚寻下了阁楼,把骨片搁在堂屋桌上。裁缝从东屋出来倒水,路过看了一眼,脚步停了。
“哪来的?”
“藤箱底。师父旧棉袄底下。”
裁缝把水碗搁下,凑近了看。看了半晌,他摘下顶针,用顶针的铜面去映那道刻痕。铜面上映出来的纹路,和骨片上不一样了——弯曲线变成了直的,三条竖线,中间一条短横,像一扇门。
“这不是你师父刻的。”裁缝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师父刻字,收笔顿一顿,再挑开。这个刻痕,从头到尾一笔划完,没断过。”裁缝直起腰,把顶针戴回去,“你师父手底下没这个力道。”
楚寻把骨片拿起来,对着窗外的日头看。刻痕在光里又变了,弯曲线里浮出极细的纹路,密得像蛛丝。他想起旧书最后一页那道斜折痕——从页角到装订线,中间拐了个弯。他把骨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忽然把旧书从怀里摸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折痕。刻痕。他拿指甲沿着骨片上的刻痕划了一遍,再对着书页上的折痕比。一模一样。连拐弯的地方都分毫不差。
骨片上的刻痕,是照书页折痕刻的。或者说,书页折痕,是照骨片刻痕折的。
裁缝在旁边看着,忽然开口:“你师父走之前那晚,在阁楼待了很久。我起夜看见阁楼亮着灯。他下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我没看清。”
楚寻把骨片收好。裁缝端着水碗回东屋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你师父那个人,什么都不说全。他留东西,一层套一层。你自己想。”
楚寻坐在桌前,把骨片和旧书并排放着。日头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骨片上,那道刻痕亮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师父信里写“你爹是外面来的,路过的行商,在废寨歇了一夜就走了”。但骨片上的刻痕,师父刻不出来。裁缝说得对,力道不对。
那这块骨片,是谁的?
他把骨片翻过来,翻过去。正面刻痕,背面空白。空白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略深,像被什么东西洇过。他凑近了看,深色处的纹路和骨片本身的纹路不一样——是后来印上去的。他把骨片贴在旧书封面上蹭了蹭,深色处沾下一点灰,露出底下极淡的痕迹。
他对着光看了很久,才认出来。那是一个字,笔画极细,细到几乎看不见。写得极慢,每一笔都像刻进骨头里。
“道。”
楚寻不认识这个字。师父教过他认字,古堡里那些旧书他翻过不少,但这个字从未见过。笔画横平竖直,收笔没有挑,和师父的写法完全两路。
他拿着骨片去东屋找裁缝。裁缝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
“我认不得。但你师父认得。有一回他喝多了,提过一嘴。他说楚寻他爹,不是一般人。我问怎么个不一般,他不肯说。就说了一个字,我没听清,现在想想,大概就是这个字。”
楚寻回到堂屋,把骨片搁在桌上。日头偏西,光从窗纸移到门框。他坐在门槛上,和前几天一样的姿势。冬生从后院跑回来,看他坐在那儿,蹲在旁边数蚂蚁。
“楚寻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是什么人?”
楚寻转头看他。
“莎莉姐走之前跟我说的。她说你爹不是一般人。她让我别问。但我憋不住。”
楚寻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骨片从桌上拿过来,递给冬生看。冬生接过去翻了两下,指着那个“道”字:“这念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爹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莎莉姐知道吗?”
“她可能也不知道全的。”
冬生把骨片还给他,蹲回去继续数蚂蚁。数着数着,忽然冒出一句:“莎莉姐说她回去行完礼就回来。她还说让我看着你,别让你跑了。”
楚寻看了他一眼。冬生头也不抬,手指头戳着地上的蚂蚁路。
“我没要跑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傍晚楚寻在灶台边热了剩饭。裁缝出来吃了,吃完回屋。冬生吃完跑去后院收豆角。楚寻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把骨片、旧书、师父的信并排搁在桌上。
三样东西,三个人的手笔。师父的笔迹,母亲的骨片,还有这块谁刻的“道”字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师父信里说母亲是霜狼族祭司,父亲是行商。但师父从未提过父亲的长相、名字、来处。一句“行商”带过去,太顺了,顺得不像师父的写法。师父写什么都要顿一顿,挑一下。唯独写父亲那句,收笔没有顿,像是写的时候不想多停。
楚寻把骨片翻过来,那道弯曲线在暮色里暗下去。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——“你师父来过,三年前。他跟我说,你总会来。”母亲没有提父亲。一句都没有。她说了师父,说了霜狼族,说了废寨,就是没说父亲。
他站起来,把骨片和信收进怀里。旧书搁回架上。
他决定了。明天把家里安顿好,后天动身。往北,跟莎莉走同一条路。但到了霜狼族的地界他不进去,他往西,去废寨找母亲。问父亲的事。
冬生从后院跑回来,手里攥着一把豆角,往灶台上一搁:“明天还吃这个吗?”
“吃。”
“那我去睡了。”
冬生跑了。楚寻站在堂屋中间,月光从门口漫进来,铺在地上,和门槛上的“停”字一样宽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。骨片给了莎莉,门槛上空了。但他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