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东走了很多天。
纸面在他脚下延伸,平坦,灰白,没有起伏。但他走得越远,脚下的触感就越不一样。起先还是那种硬实的、微带弹性的纸面,走着走着,纸面变薄了,变脆了,脚踩下去时会发出很轻的碎裂声,像踩在干透的落叶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纸面上出现了纹理,细细的,像裂纹,又像是纤维被拉断后留下的痕迹。
他没有停,继续往东走。
草是从那些裂纹里长出来的。先是很小的一簇,夹在纸缝里,枯黄干瘪。然后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,连成一片。草不再是原野上那种柔软的、能弯折的草,这里的草很硬,叶片边缘带着细刺,划过他的裤腿,勾出几道细丝。他走着,草越来越密,没过了脚踝,没过了小腿。
脚下的纸面在草根底下渐渐消失了。他能感觉到鞋底直接踩在了泥土上。泥土是干的,有些板结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盐霜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一种很陌生的味道,干燥的,微咸的,还有一点火燎过的焦味。这味道在纸面上从来没有闻过。
他继续走。草慢慢矮了下去,变得稀疏。土也变了颜色,从灰白变成了浅黄,又从浅黄变成了干裂的褐黄。地面裂开了一道道口子,口子很深,边缘锐利,像被太阳烤了太久。他踩在裂缝的边缘上,能感觉到地底下透出来的热度。
走了大概一天,他看见了第一棵树。
那棵树已经死了。树干很粗,皮全裂开了,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。树枝光秃秃的,没有叶子,几根枯枝折断了,掉在树根旁边。树根底下的土是干的,一点水汽都没有。他走到树前,伸出手,摸了一下树干。树皮粗糙得像砂纸,指尖传来的温度是热的,像被太阳晒透的石头。他收回手,继续走。
死树不止一棵。一棵接一棵地出现,散落在这片干裂的褐黄色土地上。有的还立着,有的已经倒了,树干断成几截,截面是干透的灰白色。没有任何活物,没有草,没有虫子,连风都吹不起一点尘土。
他走了三天。脚下的土地越来越干,越来越硬。鞋底磨得很薄了,能感觉到地表粗粝的颗粒。他停下来,看了看四周。四周全是干裂的土地和死去的树干,天空也是灰蒙蒙的,没有云,只有一层均匀的灰尘浮在半空。
他继续走。
第四天傍晚,他看到了一片废墟。很低矮的废墟,墙是用泥块砌的,大半已经塌了,只剩下几截断墙,立在那片干透的土地上。他走近去看。泥墙的表面被风刮得坑坑洼洼,墙角下积着厚厚的黄土。他穿过废墟,走到中间,在一条倒塌的梁木旁边停下。
梁木已经朽了,手一碰就掉下木屑。梁木旁边的地上,半埋在黄土里,有一个东西。他蹲下去,用手拨开黄土。是一块扁平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字。
他把石头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浮土。石面很干,刻痕里嵌着细沙。他辨认了一会儿。上面刻着三个字:“没有水。”
他看着这三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石头翻过来。背面什么都没刻。他把石头放回原处,站起来,面朝东方。
他站在废墟中间,面朝东方。东边的地平线很近,被那层灰蒙蒙的灰尘遮住了。他没有坐下来。他继续往东走,走出了废墟,走进了那片干裂的土地。地上还是死树,还是干燥的黄土,还是没有任何生命。
他走着。他不知道这片土地有多宽,也不知道东边是不是有别的活物。他只是走着。
(第三十一卷 第三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