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想之中撕肉碎骨的剧痛并未落下。
萧凡只像一头扎进温热粘稠的水银。
四面八方涌来巨大阻力,却又带着奇异的缓冲,稳稳托住他。
耳内嗡鸣炸响。
混着血液奔涌的擂动,还有一道自地心深处升起、低沉绵长的脉动。
先是无边黑暗。
随即无数暗金色光点流淌浮现。
那不是寻常光芒。
是活着的尘埃,带着温度,裹着一缕古老又疲惫的叹息。
噗通。
双脚落地。
脚下软得反常,像是踩在一片极厚、富有弹性的凝胶上。
巨大惯性拽得他踉跄几步。
每一步都漾开层层暗金涟漪,底下纹路沙沙流动,似踏过亿万细碎金沙。
他第一时间稳住身形,低头看向臂弯里的洛冰凝。
她双目紧闭。
面具下脸色惨白如纸。
纤长睫毛凝着细小银血珠,随微弱呼吸轻轻颤。
皮肤底下,银色丝线蠕动得愈发清晰,顺着肌理,正往脖颈、锁骨深处缓缓蔓延。
眉心印记不再炽亮。
只剩呼吸般明暗起伏。
每一次亮起,周遭暗金光尘便跟着轻轻震荡。
“喂,冰块脸,还撑得住?”
萧凡声音发紧,伸手去探她脉搏。
指尖刚贴上手腕,就触到细密颤抖,还有丝线在皮下拱起、令人发麻的蠕动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一丝微弱气流拂过指尖。
心往下一沉。
他干脆把她挪到背上,让她冰凉脸颊贴住自己颈侧。
这般既能腾出一手,也能真切守住她那缕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生机。
安顿妥当,他才有余力打量这片天地。
像是一处封闭腔体。
上下四周,全是缓缓流动、凝而不散的暗金光尘,化作空间四壁。
光尘有灵,如鱼群沿着无形轨迹巡游,时不时聚成虚影——狼形、矿工粗糙侧脸、破碎齿轮、紧握矿镐的手——转瞬又四散消融。
脚下并非实土。
是层层叠叠、不断重组流动的银灰纹路,如同一片活体阵盘。
纹路深处,猩红狼影与老矿工布满厚茧的手掌会飞快一闪而过,藏着不甘,藏着决绝。
身后那道闯进来的裂隙早已消失。
只剩一片如水波般微微荡漾的光膜。
轰——!!
光膜猛地向内鼓凸。
巨响如巨鼓重锤。
整座腔体剧烈震颤。
头顶光尘簌簌抖落,脚下纹路疯狂闪烁。
祭司扭曲暴怒、又带着几分惊惧的咆哮穿透光膜,混着银色能量尖啸,模糊却凶狠,死死咬在他们身后。
“被盯上了。”
萧凡啐了一口,嘴角扯起那抹惯有的、带点痞气的笑。
“老东西,还真是阴魂不散。”
他把洛冰凝往背上勒紧,目光锐利扫遍四周。
不能原地停留。
这夹层本就脆弱不稳,外面那怪物正在疯狂强攻。
就在这时。
原本只静静漂浮的暗金光尘,忽然有了异动。
它们像是被洛冰凝眉心的印记牵动。
每当印记亮起,近旁光尘便主动聚拢,轻触她的发梢、肌肤,似在传递什么。
背上,洛冰凝冰凉唇瓣无意识翕动。
呓语轻得像羽毛擦过耳廓。
“……链……断了……”
萧凡立刻侧耳凑近。
“……老矿工……他的血……在……发光……”
她眉头痛苦拧紧,像是在昏沉里对抗某种拉扯,“……那边……有东西……在……呼唤……”
血?发光?
萧凡猛地抬眼,视线刺破流动的光尘,望向深处。
就在她呓语的同时。
光尘流向悄然偏转。
大半依旧漫无目的巡游,可有约莫十分之一、色泽更深更古沉的那一部分,正坚定不移,朝着腔体某一处汇聚。
那一处光尘密度极高。
纹路深处,悬浮着一团由阴影与残光构成、微微搏动的节点。
轮廓隐隐和老矿工最后自爆时、断臂炸开的暗金铭文轨迹重合。
萧凡心脏狠狠一跳。
老矿工以命引爆的共生铭文,不止搅乱了心脏祭坛。
他残存的余烬、那股不肯散去的执念意志,竟渗透进这片能量夹层,留下了指引。
“他的血在发光”——是路标。
没有半分犹豫。
萧凡背稳洛冰凝,指尖泄出一丝星力,不敢动用过猛,生怕震碎这片脆弱空间。
循着那股暗金光尘流动的方向迈步。
脚下纹路翻涌,像行走在一片活着、不停流变的沙滩。
暗金光尘自发环绕过来,形成一层淡淡的护罩,尤其贴着洛冰凝那一侧,隔绝了一部分震荡与外界杂音。
“冰块脸,再撑会儿。”
他低声道,不知是说给她听,还是给自己打气,
“别的不敢说,逃命找路这本事,我可是点满了。”
他小心避开纹路里偶尔闪过的猩红狼影。
那些只是残留意念,并无实质攻击,可一旦掠过神魂,依旧会传来刺骨的刺痛与寒意。
身后光膜撞击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沉。
夹层震颤不断加剧。
大块暗金光尘团时不时崩落,砸在纹路之上,漾开涟漪后缓缓消散。
空间边缘开始模糊,蛛网般的黑色裂隙悄然蔓延。
时间不多了。
萧凡加快脚步,近乎小跑。
颠簸间,背上洛冰凝溢出一声微弱呻吟,眉心印记再一次明暗闪烁。
这一回,沉暗的暗金光尘反应愈发强烈。
以远处节点为中心,一圈圈波纹荡开,似催促,似接引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那团明灭不定的光影节点,就在前方纹路最密集的核心地带。
它极不稳定,如同接触不良的光团,忽亮忽暗,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周遭共鸣震荡。
环绕它的光尘近乎暗金掺着墨色,缓缓旋成细小漩涡,散出古老精纯、带着一往无前开辟之意的气息——和老矿工最后那一刻的意志,一模一样。
就是这里。
萧凡在节点前几步停下,粗重喘息。
背上沉甸甸的重量、那透过衣衫传来的冰凉,时刻提醒他眼下绝境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方轰鸣不断、摇摇欲坠的光膜。
已无退路。
深吸一口气。
满空间温沉又带着叹息的暗金光尘涌入肺腑,短暂平复心神,随即又被紧迫感攥紧。
他微微偏头,凑到颈侧那冰凉苍白的耳边,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,底下却沉得笃定:
“老矿工,看好了……”
抬眼。
他的视线,直直撞上那团明灭不息的暗金色节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