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刚一探出。
那枚暗金光点猛地一顿。
下一刻,浩瀚如星海的意念洪流轰然炸开。
不是狂暴冲击。
是跨越万古、沉凝如山的注视。
带着审视众生的无上威严,洞穿玄鉴祖玉的自发屏障,直抵嬴政识海最深处。
嗡——
视野天翻地覆。
脚下不再是冰冷骨室。
是咸阳宫之巅,观星台。
夜风猎猎,掀动玄色帝王常服。
脚下灯火绵延如龙,铺展至视野尽头——那是咸阳城,是万家灯火,是亿万人族沉实鲜活的气息与期盼。
他听见市井隐约喧嚣,看见每一扇窗透出微光。
抬眸。
头顶早已不是熟悉星空。
是一片无边无际、漠然俯瞰的虚影之海。
一道道庞大模糊的轮廓悬于九天,周身流转冰冷灵光,面目难辨,唯有那双双眼眸,看得一清二楚。
没有喜怒,只有看待棋子、蝼蚁般的淡漠与掌控。
无数半透明光丝自他们掌心垂落。
如命运巨网,穿透云层、飞檐,精准扣在每一个大秦子民的天灵之上。
粗亮的系住将相官吏。
纤细的连着农夫贩卒。
密密麻麻,无边无际。
其中最粗壮那道金光,直直钉在他眉心。
冰冷的束缚之力顺着丝线,一刻不停地渗透、规训、浸染心神。
「天子。」
空洞无起伏的声音自识海深处响起,仿佛源自他灵魂本身。
「受命于天,亦受制于天。」
「这丝线是恩赐,是秩序,是你君临的根基,也是套在你颈间的枷锁。」
「你,可敢斩断它?」
声音微微上扬,带着冰冷的引诱。
「断了这天命之链,你便不再是天子。你与万民将失去所谓庇护,坠入无依无靠的深渊。」
话音落。
幻境骤变。
观星台崩作无垠虚空。
失重感席卷全身,永恒的寒凉与孤寂,像要把灵魂彻底吞没。
他看见万千丝线剧烈震颤、明灭、濒临崩断。
断线之处,子民眼神空洞,继而恐慌、厮杀、烽烟四起。
咸阳陷火海,田野荒芜,尸骨横陈。
人族传承如同风中残烛,摇摇欲坠。
高处又传来低语。
是“天”的诱惑。
回来。
接受枷锁,便得长生。
永恒秩序,永恒王座,再无更迭忧患。
这是直击根本的拷问。
你要挣脱仙神之手?
可你敢不敢承担代价?
敢赌整个人族的命运,去搏那未必能成的人道自由?
一边是有枷锁却安稳的永恒。
一边是自由却前途未卜的险途。
寒风割面。
嬴政立在虚实交界的高台,立在人族命运的悬崖。
眸底不见半分动摇。
连一丝犹豫的涟漪都未曾泛起。
他不急着开口。
行动即是答复。
缓缓抬手。
不是劈斩。
是探。
掌心扣向那根连着自己眉心的金色主线。
冰凉,真实,沉甸甸。
攥住的是他与这片大地、与“天子”命格纠缠万古的羁绊。
五指一张。
意念扩散。
不止他这一根。
九天垂落、系住万民的所有丝线,全都被无形力量牵引,向他弯伏、震颤。
「朕非天子。」
金石般的意志轰鸣响彻幻境,压过风声,压过虚空低语。
「乃人皇!」
他双手骤然合拢。
「人族命运,从来不由天定,当由人族自己扛起!」
「何须斩断?」
目光如利剑,直刺九天之上那些漠然的仙神虚影。
「这不是单纯的羁绊,是尔等奴役人族的铁证!」
「朕偏要握住!」
「握住朕的万民,握住这万古以来被你们视作傀儡提线的每一缕人族血脉与魂灵!」
他五指狠狠攥紧。
连同万千丝线,连同仙神编织的那张命运巨网,一并死死锁在掌心。
意念如火山喷薄,带着焚尽一切桎梏的狂烈:
「而后——朕带着他们,带着这不甘被摆布的人族之魂!」
「一起掀翻这压在头顶的天!」
「纵粉身碎骨!」
「纵魂飞魄散!」
「此志——」
「不改!!!」
意志炸开的刹那。
漫天丝线剧烈震颤。
九天之上那些漠然的仙神虚影,眼眸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极微的波动。
整片幻境苍穹,如被重锤砸中的琉璃。
咔嚓——
一道清晰冷冽的裂痕,自嬴政头顶向外蔓延。
那象征着仙神秩序、万古不变的天幕,碎了第一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