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，大巴车中被骗来的人们昏迷得很彻底。
车厢里很安静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四十多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座椅上，有的人脑袋抵着车窗，有的人歪在邻座的肩膀上。车窗贴了深色的膜，从外面看进来什么都看不见。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，车轮碾过路面的接缝时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闷响。范龙握着方向盘，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，可他的心思不在路上。他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，镜子里全是歪倒的人影，像一车被放倒的货物。他开了十几年的大巴车，从来没有这样拉过人。可人家给的钱多，多到他没办法拒绝。他告诉自己，只是开车而已，别的事跟他没关系。
在进入云南的某处服务站内，范龙将大巴车停在了最偏僻的区域。
那个位置在服务区的最里面，靠近围墙，旁边停着两辆报废的货车，车身上落满了灰。服务区的便利店和餐厅都在两百米开外，中间隔着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。这个时候服务区里没什么人，只有几辆私家车停在主楼旁边，几个旅客在便利店门口抽烟。没有人注意到这辆停在角落里的旅游大巴。
“要钱还是要命？”秦霄的声音从范龙的右后方传来。
范龙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。他通过后视镜看到了那个人。秦霄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，拉链拉到下巴，头上扣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。他的脸很瘦，颧骨高耸，眼睛细长，眼尾往下垂着，可那双眼珠子很亮，亮得让人不舒服。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，身强力壮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，胳膊上的肌肉把短袖袖口撑得紧紧的。那就是陈帧阳。
范龙咽了咽口水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。“要钱。”他说。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。
“下车吧，换他开。”秦霄说话时从范龙的目光转向到他身旁的陈帧阳。同时，秦霄将一个信封扔到范龙腿上。信封是牛皮纸的，鼓鼓囊囊的，封口用胶水粘着，上面什么都没写。
“不用数，不多不少，说好的价。”秦霄说。
他的语气很随意，像是在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买卖。“记住，回去后敢报警——钱和命？你下去后自然会有人烧给你。”
说罢，秦霄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。那是一块黑色的电子表，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。“下午十五点十六分。”他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，然后抬起头来，“四点，有人准时会来服务区接你。”
范龙轻手轻脚地从大巴车的驾驶位下了车。他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，膝盖差点软了一下。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，假装是在整理鞋带。他不敢往车厢里看，也不敢回头看秦霄。他怕自己脸上的表情会暴露什么。他把那个信封卷起来，塞进裤腰里，用T恤的下摆盖住。然后他关上车门，朝着服务区主楼的方向走去。他没有回头。
同时不停地揣测信封里的重量。他用手掌隔着裤子按了按，估算着厚度。五万块钱，那厚度差不多。够他躺个小半年的了。他反复在心里算这笔账，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。跑这一趟，五万块，回去大不了换一家公司开他的大巴。那些车里的人跟他没关系，他只需要把车开到地方，换人，拿钱，走人。就这么简单。
十分钟后，范龙坐在服务区休息区的台阶下。他的右手小拇指勾着一个方便袋，里面装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。他的左手握着一杯冰豆浆，杯壁上凝着水珠，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。他咬了一口包子，肉馅的，汁水很足，烫得他吸了一口气。他嚼了两下就咽了，又咬了一口。一口半个包子吃下肚，刚才拿到的信封则被他塞进裤裆里，贴着大腿根。此时，他吃下的包子越多，越庆幸一会自己还不是个饿死鬼。
他坐在台阶上，看着服务区里是如此的寂静，自己刚才若是要反抗一下会是何等的后果。
四个小时后，大巴车没有出现在缅甸边境，而是出现在市区的一处豪华庄园内。
庄园的围墙很高，墙头上拉着电网，大门是黑色的铁艺门，门柱上嵌着铜牌，上面刻着三角与圆形组成的符合。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，车旁站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。院子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喷泉，水柱在灯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。
“下回致幻剂的量可以少一些了。”秦霄摘下防毒口罩，长舒一口气说道。他把口罩随手扔在仪表盘上，揉了揉脸颊两侧被口罩勒出来的印子。“我想.......这些人明天都醒不过来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那些歪歪斜斜的人影，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完美的工作成果。“开窗透气吧，等人来接我们就行了。”
陈帧阳和另一位打手听后，随即将车窗打开。夜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吹散了车厢里那股致幻剂的闷气。秦霄将手机铃声调大后从包里取出眼罩带上，小憩着。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，像是在等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。
四点时刻，身穿西服的男人朝范龙所处的方向走来。
那个男人大约三十来岁，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，衬衫的领子很挺，皮鞋擦得锃亮。他的脸很方，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，像是小时候磕的。他走到范龙面前，只离两米远时，男人伸出手问道：“东西呢？”
“什么东西？你认错人了吧？”范龙和男人大眼瞪着小眼。他的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，豆浆已经喝完了，空杯子搁在脚边。
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副墨镜，戴在脸上，用一丝丝无奈的语气说：“要钱还是要命？”
范龙顿时被这话吓得不知所措。他低下头，弯着身子，从裤裆里将信封掏了出来。他的姿势像是在求饶。
“哎呀呀，又错过了一次下午茶。”男人接过信封，在手里掂了掂，随手揣进西装内袋里。
那件信封被男人拿走，范龙不甘地跟在男人身后上了他的车。是一辆黑色的轿车，停在不远处的车位上。男人打开副驾驶的手套箱，将刚才的信封塞进去，同时又拿出一把迷你手枪和另一件信封。那把枪很小，银色的，能握在掌心里。信封比范龙收到的要干瘪许多，像是里面只装了几张纸。
“这个才是你的。”说罢，男人将干瘪的信封丢向后座的范龙。信封落在范龙的腿上，轻飘飘的，他捏了一下，大概只有几千块钱的厚度。
随后，男人拿枪对准范龙的脑袋，同时眼光毒辣地说：“现在！你给我滚到后备箱里。目的地是最近的车站，车停了就给我赶紧滚下去。”
范龙立刻被吓得翻进后备箱内。后备箱的空间不大，他的身体蜷着，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。后备箱盖子合上，黑暗一下子把他吞了。仅有微弱的光芒露出，他蜷着身子，手指捏着那个干瘪的信封，反复翻看着里面的钞票是否真假。他一张一张地摸，用水印去验，用手感去判断。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，滴在钞票上，把纸面浸湿了一小块。颠簸的路面把他的身体晃来晃去。他攥着那些钞票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