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声在侯府墙外响起,天光尚暗,檐角滴着夜露。谢月辞躺在床榻上,双眼睁着,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,一动不动。她没睡着,也睡不着。
昨夜宫中消息传回时,她正对镜卸妆。丫鬟低声说:“三小姐,听说大姑娘得了陛下亲赐的珠钗,是先皇后旧物。”她手一顿,铜簪子掉在妆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问:“什么珠钗?”
“东珠的,赤金莲蕊样式,听说贵重得很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慢慢把剩下的耳坠取下,放进漆盒里。那盒子是紫檀雕花的,母亲前年托人从南边捎来的,说是给将来出嫁用。她打开又合上,手指在盒盖上划了两道。
今早天未亮,她便起身梳洗。不等丫鬟进来,自己绞了帕子擦脸,动作利落。她穿了一身藕荷色衫裙,素净得不像往常。旁人若见了,只道她今日收敛了性子。
但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。
她站在院中,看着东方天际泛出灰白,忽然转身进了西厢房。那里原是堆放旧物的地方,如今被她收拾出来,做了个小佛堂。香炉冷着,供桌干净,她拉开抽屉,取出一块叠好的帕子。
帕子打开,里面包着一枚铜钱,一面刻着“顺”,一面刻着“安”。这是她半年前在城外慈恩寺求的,当时和尚说:“心有执念者,不宜求签。”她没听,还是塞了银子进去。
她把铜钱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谢令仪不过是个嫡女,母亲早死,父亲不疼,按理说该比她更难熬才是。可偏偏,人人都说谢令仪端庄贤淑、才德兼备。寿宴上献舞的是她,得喝彩的却是谢令仪那幅百寿图;她在祖母面前哭诉受委屈,祖母只说“姐妹之间要和睦”;如今连皇帝都赏了珠钗——那是连皇妃都不轻易得的东西!
她越想越堵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
她走出佛堂,穿过夹道,脚步越来越急。到了后角门附近,她停下,左右看了看。这里靠近马厩,平日杂役进出,耳目混杂,反倒没人注意谁来谁去。
墙根下有一处砖松动了,她蹲下身,伸手掏了掏,摸出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几个字:“巳时三刻,东巷口茶摊。”字迹潦草,墨色微淡,像是匆匆写就。
她看完,将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慢慢嚼碎,咽了下去。
喉咙里有点涩,她没喝水,只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尘土。
那人姓周,是城南绸缎庄的掌柜,四十上下,离过婚,膝下无子。他本是谢姨娘娘家远亲,早年走南闯北做过贩货生意,后来在京城落脚开铺子。三年前一次家宴上,谢月辞见过他一面,对方多看了她几眼,事后还托人送过一对玉镯子,被孟姨娘悄悄收下了。
她起初不愿搭理,觉得这人粗鄙不堪。可自从看到谢令仪被赐婚三皇子,又得皇帝亲赏,她夜里常常做噩梦——梦见自己跪在堂下,被人指着鼻子骂“庶出贱婢”,而谢令仪头戴珠钗,立于高台之上,冷冷俯视。
她受不了。
上个月,她让贴身丫鬟悄悄递了信出去,约他在东巷碰面。那天她戴了帷帽,只露一双眼睛。他说: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。只要你肯配合,我能让你姐姐名声扫地。”
她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
昨晚消息传来,她终于拿定了主意。
她沿着墙根往回走,步子稳了些。快到自己院子时,听见前面有脚步声,赶紧侧身躲进廊柱后。是两个粗使婆子提着水桶路过,一边走一边闲聊。
“听说了吗?大姑娘昨儿在宫里救了人,陛下亲自赏东西。”
“可不是,那支珠钗我听内侍说,当年先皇后戴过,搁库里十几年了,今儿竟给了她。”
“哎哟,这命真好。咱们三小姐跳那支舞,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,结果风头全让她抢了。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!这话可不能乱说,回头惹祸上身。”
两人走远了,谢月辞仍站在柱后没动。
她咬住下唇,直到嘴里尝到一丝铁腥味。
她不怕惹祸。她只想让谢令仪也尝尝,什么叫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踩进泥里。
她回到房中,关上门,从柜底取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,是一封未曾寄出的信,上面写着周掌柜的名字。她拿起笔,在信末添了一句:“事成之后,勿失所诺。”然后吹干墨迹,折好,塞进袖袋。
她坐在镜前,重新梳头。这次她换了大红色的丝带,绾了个飞仙髻,又涂了点胭脂,衬得脸色明艳几分。
镜中人眉眼含煞,却不自知。
她轻声说:“你有皇帝赏的珠钗,我也有我的路。”
说完,她起身,推门而出。
阳光已经照进院子,落在青石板上,映出她长长的影子。她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前院,仿佛只是寻常出门走动。
但她知道,巳时三刻一到,东巷口那个茶摊,会有人等她。
她走到垂花门,停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
日头正升,光线刺眼。她眯起眼,抬手挡了一下,袖中那封信贴着腕骨,微微发烫。
她放下手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