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山宵如墨,险路牵愁
顺治十三年,七月十八,四更。
残月已经斜斜坠到西山的脊线,清光薄得像一层将褪的霜。深谷里大半地方沉在浓黑之中,只有沿山道零星散落着一小簇一小簇微弱的营火。火光刻意压得极低,大半用麻布与树枝遮蔽,只够近处的人看清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,远一点望去,几乎要融进无边的山影里。
永历的行伍,在响水铺以西的河滩短暂歇了两个多时辰。
没有完整的营寨,没有高大的帐幕。百官、宫眷、随扈杂役只能寻背风的岩根、大树下蜷坐。车驾就停在溪流边上,车轮陷进湿软的泥地,轮辐沾着厚厚一层褐红的山土。连日昼夜赶路,许多人已经耗尽了力气:有的文官斜靠在行李箱笼上,和衣而眠,眉头却依旧紧紧锁着;几名宫女抱着小小的包袱,互相依偎,浅浅打盹,稍有一点山风卷过林叶的响动,便会猛地惊起。
李定国没有休息。
他带着几名亲随,沿着队伍前后往复巡查。靴子踩过乱石与露水,裤脚早被溪边的潮气浸得冰凉。一路走过,耳边是此起彼伏压抑的咳嗽、骡马低低的嘶鸣,还有暗处几声极轻的叹息。
后队一名参将追上前来,低声禀报:“启禀晋王,方才清点,沿路已经有二十余骑驮马失足滑落到溪谷;还有七八名家眷、随行吏员,实在走不动了,恳求留在附近山村,不愿再往西。底下弟兄拿不定主意,特来请示。”
定国驻足,望向幽暗的山谷深处。
“不必强逼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前路山重水复,兵祸不定,硬拖着体弱之人同行,反而是害。凡是自愿留下的,每人可发一小份干粮与碎银,嘱咐他们隐姓埋名,尽量避过兵锋。但要严嘱向导,不得泄露圣驾西行的确切路线与时辰。事非得已,心中唯有愧疚,却也没有两全之法。”
参将领命退去。
他又转头吩咐身旁的传令兵:“再驰一道手令去老鸦关。告诉窦名望、靳统武:白文选主力既已抵近,不必死磕到全军覆没。只要能把通道再撑开两三个时辰,待行过大部脱离险狭谷段,便可寻机且战且退,向西与中军会合;不可为了死守一处孤隘,把四千多弟兄尽数耗在关上。”
手令封好,交给两名最可靠的死士,趁着夜色,顺着靠山的隐秘小径,往东急驰而去。
东方天际,已经开始浮起一缕极淡的鱼肚白。可老鸦关方向,依旧看不到破晓的光亮——只有一团厚重的灰黑云气,沉沉压在那道山脊之上,间或有一两星零落的火光,在云底忽明忽暗。
关城之内,窦名望一夜未眠。
他知道白文选没有选择连夜强攻,不是心存仁念,而是打的“围而渐收”的主意。清军一夜之间悄悄铺开了数道封锁线:正面的山道扎下营栅,又分出许多小队,像撒开的网,沿着南北两侧的山梁,一处处探查、占据可以俯瞰主路的高地;不少原本只有樵夫才认得的隐秘岔口,也陆续被清军游骑找到、把守。
天刚蒙蒙亮,哨卒狂奔上关楼:“将军!北兵在关前半里,正在堆筑土台,看样子要架火炮!”
窦名望扶着城垛,眯起眼睛。
晨光之中,可以看见山道对面,清兵正把木、土、石块一层层垒起;几门不大的野战炮,已经由骡马拖到了土台后方。白文选这是不再等待,要以火力强行叩关了。
“传各哨,准备接战!”
二、炮震危峦,血守余径
辰时,第一声炮响撕裂了山谷的寂静。
“轰——!”
铁弹呼啸飞来,重重砸在老鸦关残破的土城墙上。夯土簌簌崩落,碎石飞溅,几名来不及躲避的明军兵士当场被碎块击伤。紧接着第二炮、第三炮接连开火,关墙之上尘土大起,遮断了半面视野。
白文选站在后方一处高坡,神色复杂地望着关口。
他很清楚,这道关隘一旦拿下来,等于把永历君臣与数万残兵,拦在滇中群山;可他也没有忘记,昔年在川、黔,和李定国、窦名望这些人一同浴血抗敌的往事。只是军令如山,他如今身属清军,进退由不得自己。他低声对身边张国杰道:“告诉前军,攻则尽力,但凡遇可以招降之处,先喊话,不必一味赶尽杀绝。”
号令传下去,可前线的厮杀一旦开始,便很难再从容控制。
清军步兵借着火炮轰击的掩护,抬着云梯、扛着木盾,向着关墙步步逼近;箭矢如同蝗群,在狭窄的谷口来回穿梭。窦名望赤着半边臂膀,在垛口之间往来督战,哪里敌兵攻得最猛,便亲自往哪里去。兵士们看见主将身先士卒,也都拼死抵住,滚木礌石再度从崖顶倾泻而下,把一波又一波冲锋压回去。
可更大的威胁,不在正面,而在两翼。
昨夜撒出去的清军探队,找到了两条比之前那条山坳更偏、更荒远的攀爬路线。数百名挑选出来的健卒,弃马攀援,沿着几乎没有路的陡坡,从关隘南北两侧迂回,意图从后方山头上居高临下,彻底切断关口与西边山道的联系。
靳统武看得心头一紧:“窦将军!他们要封死我们后撤的后路!”
“分兵,把口子抢回来!”窦名望大吼。
数百名明军兵士立刻分出,向着两侧山头反冲。山坡上没有整齐的战线,人与人挤在乱石与荆棘丛中,短刀、匕首、石块都成了兵器。喊杀声顺着山壁回荡,血水顺着倾斜的岩面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明军以血肉之躯,勉强将这两处迂回之敌暂时逼退,自身伤亡也极重;许多哨位,打完一仗,只剩下寥寥数人还能站着。
窦名望心中明白:关口还在,可“完整通畅的退路”已经快要不存在了。主路尚可通行,两侧山径大半落入敌手,再守下去,一旦被彻底合围,就只能全军覆没在此地。
晋王那道“适时且战且退”的手令,恰在此时由死士冒死送到。
窦名望把帛书捏在手里,沉默片刻,转头对靳统武说:“晋王看得通透。我们的使命,从来不是死在一座关上,而是护住大队的侧后。传令下去:留三百人在关前虚插旌旗,继续鼓噪,佯作死守;大队分作两股,依次沿主路向西突围,务必赶在敌兵完全合拢之前,追上行在。”
旌旗依旧在关楼上飘摇,鼓声还断断续续响着。大部分人马,却借着山谷林木的掩护,悄悄脱离阵地,向着响水铺方向疾行。
直到将近午时,白文选才察觉关上的火力已经明显减弱。
“不好,他们要走!”他急声下令,“轻骑即刻追!不要被小股疑兵绊住,直向西面山道!”
数千清军骑兵,扬着漫天尘土,冲出老鸦关,顺着山道,向着已经远去的永历队伍,猛扑而来。
一张大网,终于撕破了外层的屏障,直直向着残旅的后背收拢。
三、銮舆惊滞,歧路彷徨
此时,永历的队伍已经走出响水铺峡谷,来到一片稍稍开阔的山原。
这里地势缓缓抬升,两侧不再是紧逼的绝壁,而是连绵起伏、长满杂树的丘陵;主路向西通往禄丰,还有几条不起眼的小径,斜斜岔入南北的深山,只是那些路崎岖难行,车马几乎无法通过。
前队刚刚报来“离禄丰尚有四十余里”,后方急促的马蹄声与警号,便一层一层由远及近传了过来。
“老鸦关的大队撤下来了!北兵轻骑已经出了关口,离后队不过十几里!”
消息一到,整条长蛇般的队伍骤然一滞。
恐慌像一阵寒流,顺着行列快速蔓延。不少赶车的车夫慌了神,有的骡马受了惊吓,挣开缰绳,驮着行李向着野地里乱窜;随行的文官们再度围聚到御驾近旁,脸上全是仓皇。
“追兵来得这样快!”一名礼部官员声音发颤,“若是沿着官道直走禄丰,前路不知有没有敌兵堵截;后有白文选的骑兵紧咬,一旦被前后夹住,便是绝境!”
“难道要弃掉所有车仗、辎重,钻进南边的深山?”另一个人喃喃道,“可山中无粮,向导也只知大略,谁能保证走得出去?”
争论声再起,焦虑直扑御帘。
永历掀开布帘,脸色苍白,望向匆匆赶回的李定国:“晋卿,事已至此,计将安出?”
定国在马背上欠身,目光扫过眼前岔开的几条道路:“陛下,直走禄丰官道,是最快捷的正途,却也是敌人最容易预判、最可能设伏的方向。南北两山小径,可以暂避锋芒,却要抛弃绝大部分车马、物资,百官宫眷徒步穿行,凶险难言。
臣的主意:大队主力、御驾、核心百官,仍沿官道继续向西,日夜兼程,抢占禄丰城;另外挑选一千精锐,由窦名望、靳统武统领,作为‘断后之师’,在这一带丘陵择险布防,迟滞白文选追兵。再分出两百轻骑,分入南北山口,多插旗帜,虚张声势,做出大队欲遁入深山的假象,以惑敌耳目。”
“那……若是禄丰也已经落入敌手呢?”皇帝追问,语气里满是无力。
“若禄丰有警,我们便不进城,绕城而过,直趋楚雄。”定国沉声答道,“只要能抢先一步跨过禄丰、楚雄之间的隘口,我们才算稍稍摆脱眼下这层罗网。臣不敢保证万全,唯有拼尽全军,向前硬闯。”
没有更好的选择。永历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军令飞快地四下传布。窦名望、靳统武刚刚带着从老鸦关撤出的疲惫人马赶上,来不及休整,便立刻领命,将四千余众在丘陵间分散开来,利用土坡、林地,构筑起一道断断续续的阻击线,横亘在大队与追兵之间。
四、尘逐身后,一步千钧
午后,日头爬到山原上空。
白文选的前锋骑兵,终于撞上了窦名望布下的阻击阵地。
没有坚固的城墙,没有现成的堡寨。明军依托起伏的地形,以树林作遮蔽,壕沟都是兵士们就地用刀、用手仓促挖就。清军一波接一波发起冲击,骑兵时而直冲,时而绕向两翼试探;明军或从林子里放冷箭,或待敌靠近,挺槊杀出,每一道土坡、每一片林子,都要反复争夺。
这不是一场求胜的仗,是一场“求时间”的仗。
窦名望心里清楚:不需要击溃追兵,只要把他们的脚步,拖住一个时辰,再一个时辰,便是大功。弟兄们打得很苦,一批人倒下,另一批人补上去;战线在血战之中,缓慢、艰难地向西一点点后撤,却始终没有被完全击穿。
白文选望着眼前顽强的阻滞,心中既恼又叹。他看得出来,对面这支队伍,就是用来“断后”的偏师;真正的目标,是抓住向西远去的永历主力。他分出一部分兵力,留下来正面缠住窦名望;自己亲领主力骑兵,试图从阵地北侧寻找缺口,绕过去,直插主路。
探马飞驰回报李定国:“敌骑正在向北迂回,似要抄向我大队侧后!”
定国当机立断,从亲卫营中抽出五百名最精锐的步骑,就地抢占路北一处孤立的小山包,就地立栅,死死钉住这个缺口。短兵相接,杀声震天,小山包下积起层层死伤,那道口子,终究没能让白文选顺利突破。
就靠着这样一层又一层、血肉堆起来的迟滞,西行的主力队伍,争得了宝贵的光阴。
当夕阳斜照在山原之上时,前队斥候终于传回喜讯:禄丰县城尚无清军大队,城门尚可进入。
五、暮色入邑,心悬远途
薄暮时分,永历的车驾,在重重护卫之下,缓缓驶入禄丰。
这座滇西小城,城墙低矮,街巷狭小。城中士民听说“天子西来”,大半又惊又怕,有的紧闭门户,也有少数胆大的百姓,悄悄站在街角,远远望着这支风尘仆仆、衣甲染着尘土与血迹的队伍。府库空虚,存粮不多,地方官吏仓促搜罗,只能拿出有限的米、柴,供随行之人稍作补给。
李定国入城第一件事,便是布置城防:派人守住四面城门,哨马四出远探;同时传信给还在东边丘陵浴血的窦名望与靳统武,命他们在夜色掩护下,逐步脱离战场,且战且向禄丰靠拢。
他登上南城门的城头,回头向东眺望。
远方的丘陵已经沉入苍茫暮色,那里的厮杀还没有完全止息,偶尔有火光一闪一闪,如同将熄的余烬。追兵还在外面,罗网并未远去;禄丰只是山路上一个短暂的落脚点,绝非可以安身的地方。
往西,楚雄、大理、永昌、腾越,千里迢迢,一重又一重山川横亘在前。而那更遥远的边界之外,那个名字——缅甸,已经越来越频繁地浮现在所有人的念头里,像一个巨大、未知、吉凶难卜的谜。
夜风掠过城头,吹动他已经有些花白的鬓发。
定国低声自语:“路,还长着。”
残明的这一点火种,还在风雨里,向着滇西的深处,艰难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