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隘口尘起,急炬传烽
顺治十三年,七月十七日,未时。
老鸦关横亘在安宁以西的层山之间。这道关隘,本不是滇中数一数二的雄关,只是一道顺着山脊修筑起来的旧堡;两侧崖壁陡峭,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穿过,山道下方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。往日里,只有往来滇西的行旅、马帮,缓缓由此经过,谁也不曾料到,此处竟会成为决定永历朝廷生死的一道闸门。
窦名望领四千余众,扼守关口已有十余日。
这些天,他带着兵士昼夜修补残破的旧墙,在山口前沿垒起土垛,崖上堆足了滚木礌石;又分出两哨人马,前出十余里,在沿路的山梁上设立传烽哨——每一处哨位预备三束干柴,一旦望见敌骑,便依次举火,烟火顺着山脊一道接一道向西,也向东,直抵正在山道上行进的西行大队。
日头偏西,山风卷着路上的尘土,白茫茫掠过隘口。
前出哨探忽然连滚带爬奔回关前,声音都变了调:“将军!东面烟尘大起!北兵轻骑来了,约莫两三千骑,由白文选麾下副将张国杰统领,已经过了禄脿!离关还有七八里!”
窦名望一步登上关楼,手搭凉棚向东望去。
远方山道上,一条黄褐色的尘龙,正顺着山谷蜿蜒西驰。马蹄踏起的灰土,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昏黄,隐约能看见闪烁的甲片与飘动的旗尖。敌军没有携带笨重的火炮,清一色是轻装,摆明了要抢时间,不恋战,直扑关隘。
“传令!”窦名望拔出腰间大刀,声震关墙,“各营即刻入位!崖上礌手预备;山道中间,把早已备好的拒马、尖木,尽数推落,堵死通路!没有我的将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关,不得私自后退一步!”
号令一层层往下传。关墙上,原本还在休整的士卒纷纷抄起兵器,奔上各自的垛口;崖顶的兵士合力拉动绳索,将一捆捆削尖的木栅横置在山道上。
东边山谷里,号角声“呜呜”地响起来。
张国杰很清楚老鸦关的地利:硬从正面仰攻,只会在狭窄山道上徒增伤亡。他没有命令骑兵直接冲关,而是分出一半人马,向关南一条荒僻的羊肠小道迂回——那是本地山民熟知的一条旧路,平时只能容单人、驮马攀爬,若是弃马步行,便可以绕到关楼后方的半山腰。只要能在那里站住脚跟,老鸦关就算正面不失,后路也等于被捅开。
“他们要抄我后身!”关楼上一名把总指着南侧云雾缭绕的山坡,急声喊道。
窦名望眉头一拧:“早料到有此一着。调右哨三百人,带上弓弩、短刀,立刻赶去那处山坳,死死钉住这条岔路!告诉哨官:不必求大胜,只要把他们拖在坡上,拖到中军大队赶到,便是大功!”
三百名步卒,沿着山脊的小径疾奔而去。
就在这时,东边第一座烽燧,猛地燃起了第一堆干柴。
黑烟滚滚冲上晴空;下一座烽燧看见烟火,紧跟着点火。一道火链,沿着连绵的山岭,向着正在向西挪动的永历行在,飞快递去警讯。
山路上,西行队伍正艰难跋涉。长长的车马行列,在峡谷间拉得极开。前面是靳统武的前护,中间簇拥着永历车驾、百官眷属与无数驮运物资的骡马,李定国亲领的中军压在中段,后队还拖在好几里之外。
望见东方山头上次第升起的烽烟,整条队伍,瞬间安静了一瞬,随即泛起压抑的骚动。
“老鸦关有事了!”
“北兵追上来了!”
消息顺着队伍飞快向后传。不少妇孺在车中惊惶,有的官吏掀开车帘,脸色惨白,遥遥望着那一缕缕刺目的黑烟。
李定国正勒马停在一处山岗,俯视着蜿蜒如线的行伍。看见烽烟,他心中一沉,当即下令:
“靳统武,带一千精骑,弃掉非必要辎重,火速驰援老鸦关!告诉窦名望:能守多久,便守多久;实在不得已,也须掩护通道,不可让敌兵完全封死山口两侧所有小径。我亲领中军步骑,随后就到。马惟兴,你带两千人,就地在这道山梁上布防,护住行在侧翼,提防山谷里藏有敌之游骑;百官眷属、内廷车驾,不要停顿,由向导引领,沿着主路,继续向前方的响水铺疾行,沿途多派哨探,不可落单!”
命令一道一道飞马送出。
尘土飞扬之中,一千骑兵拨转马头,迎着来路,向着烽烟最烈的老鸦关方向疾驰而去。
二、血溅危崖,死堵险径
未时三刻,老鸦关前,战事正式打响。
张国杰先以数百名步卒为先锋,沿着堵塞了拒马的山道,向着关墙步步推进。箭矢如同骤雨,在狭窄的谷地里来回飞窜;明军从崖顶推下石块、滚木,轰隆隆砸在山道上,有的清兵躲闪不及,被巨石击中,连人带甲滚向一旁的深涧。
正面进攻受挫。
真正的厮杀,反倒集中在了关南那条不起眼的山坳小路。
清军挑选出数百名善走山路的健卒,舍弃战马,腰间佩刀,背负短弓,顺着陡峭的坡地向上攀爬。坡上乱石丛生,荆棘遍地,他们借着林木掩护,一段一段向上挪,眼看就要摸到明军右哨扼守的高地边缘。
“放箭!”明军哨官一声令下。
弓弦齐响,羽箭穿过枝叶,不断有人中箭,惨叫着顺着斜坡滚落。可后面的清兵依旧前赴后继。山道太窄,没法一次投入太多人,双方就挤在几十步宽的山梁上,以长刀、短矛贴身肉搏。没有大阵,没有鼓乐,只有刀刃劈砍、石块撞击,还有人在绝望里的嘶吼。
三百明军,以寡敌众,渐渐被压得向后退缩。哨官身中两刀,犹自持矛,立在最前沿;直到最后气力耗尽,倒在乱石之间,那一小块高地,才被清兵夺去一角。
窦名望在关楼上看见南侧山坡上明军的旗帜向后挪动,心知大事不好。若这道口子彻底撕开,敌军从后山直扑关堡,全军都要陷在这里。他把身边最后两百名亲卫全数派出:“去!把那处山梁再夺回来!哪怕拼到只剩一半人,也不能叫他们站定脚跟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东方的山道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。
靳统武的一千援军,终于冲破沿途零星的敌探,赶到了老鸦关下。
“窦将军!我奉晋王令,前来助守!”
一千生力军的到来,立刻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。一部分骑兵下马,持长槊堵住正面关口;另一部分,跟着靳统武,向着南侧的山坳猛冲。厮杀声在山谷里震荡,血顺着坡上的泥土,一点点渗进石缝。张国杰见明方援兵已至,知道单凭自己这一支轻骑,短时间拿不下老鸦关,便下令暂且收兵,退到关外数里的林间,一面固守,一面遣人快马回报白文选,请求大队尽快赶来。
关口,暂时还攥在明军手里。
可窦名望清点人马,心头沉甸甸的:这半日苦战,守军连同新来的援军,伤亡已近千人;箭矢、礌石损耗甚巨,若是白文选主力接踵而至,仅凭现有的兵力,绝难长久支撑。
他亲笔写了一纸急报,交给一名敢死的骑士:“速去回报晋王:关隘尚在,然力已将竭;大队若不能迅速通过,迟则生变。”
三、銮舆踉跄,万山惊惶
就在关前浴血苦斗的时候,西行的主队伍,正穿行在响水铺一带幽深的峡谷。
这里两边都是参天的林木,日头只能从树冠缝隙漏下细碎光斑;谷底只有一条不宽的土路,一侧靠山,一侧临着湍急的山溪。队伍拉得太长,前队已经走出峡谷,后队还在谷口徘徊。
人心的恐慌,并不比前方的战火来得轻。
不少宫眷、文官家眷,从来没有走过这样险恶的山路。车轮常常卡在石头缝里,骡马屡屡受惊;有的女眷只能下车,由侍从搀扶着,深一脚浅一脚徒步跋涉。有孩童受了惊吓,在车中啼哭,哭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;可大人们只能捂住孩子的嘴,生怕声响引来潜藏在山林里的敌骑。
永历的车驾停在峡谷中段一处稍微开阔的河滩。
皇帝撩开车帘,面色疲惫,望向东西两头幽暗的山口。内监匆匆上前,低声禀报:“前方还没有完全探清路径;后方,老鸦关那边的烽火还没有熄。”
随行的几位内阁大臣聚在河滩上,神色惶急,低声争执起来。
有人颤声说道:“若是老鸦关一旦失守,我等便困死在这万山丛中,前不能进,后不能退!不如就地挑选一处高地结营,遣使往白文选营中议和,或可保全圣驾……”
“胡说!”另一位老臣厉声打断,“白文选虽原属西军,如今已经归清,议和不过是自投罗网!”
议论声不大,却还是飘进了车帘之内。永历身子微微一颤,闭了闭眼,只吩咐一句:“派人,去请晋王过来。”
不多时,李定国策马赶到河滩。
战袍上还沾着一路奔走扬起的灰土;他刚把中段的防务安排妥当,闻知御前有召,立刻抽身前来。
“陛下。”定国在河滩前下马行礼。
永历看着他,声音带着难掩的焦虑:“晋卿,烽火烧了这么久。老鸦关……还能守得住吗?”
“臣不敢做万全之诺,”定国坦然回奏,“窦名望、靳统武正在那里死战。我已传令后队,凡是不紧要的辎重,能弃便弃,腾出人力,尽快向这边靠拢。只要大队人马抢在白文选主力合围之前,全部穿过这条山隘群,还有向西周旋的余地。若是在此地迟疑停留,便是把生路亲手送与敌人。”
“可前路未知,后路又有追兵……”
“正是因为如此,才不能停。”定国抬眼,目光坚定,“臣已命马惟兴分出几支探马,往南北两侧的深山里,寻找有没有可以绕行的小道。万一主道真被截断,至少,还能寻一条偏路,护着陛下脱出重围。只是那些路更为艰险,车马难行,不到万不得已,不愿走那一步。”
永历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……那就继续走吧。凡事,都托付给卿了。”
銮舆重新起行。长长的队伍,又一次消失在林木幽深的峡谷深处。
四、白文选临,势如悬丝
暮色开始浸染群山。
白文选亲领六千余步骑,终于赶到老鸦关以东。他勒马立于一处高坡,望着前方烟火未消的关隘,听完了副将张国杰的禀报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本是孙可望旧部,与李定国、刘文秀当年同为大西军重要将领。这一路从贵州追到云南,胸中自有一番复杂滋味。洪承畴待他虽厚,可旧年并肩转战的记忆,并没有在心底彻底磨灭。
“关防布置得很周密。”白文选低声道,“李定国晓得这地方要紧,是把能拿出来的力量,都压在这里了。硬攻,我军伤亡必重。”
“经略军令甚严,命我等务必截住永历。”张国杰提醒,“若是放他们安然西去,经略那边,不好交代。”
白文选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我知道。传令下去:不必急于今夜死攻。先把东西两面所有能看得见的路口、山径,都派人守住;明日拂晓,再合力攻夺关隘。一面正面牵制,一面多遣死士,遍搜两侧山林,寻一切可以绕过关后之途。不求一战尽歼,先把他们‘困在山中’,便是首功。”
一道道命令,悄然散入渐沉的夜色。
老鸦关上,明军也趁着昏暗,抓紧修补白天被打破的工事,掩埋死者,救治伤员。箭支已经消耗大半,兵士们把长刀磨了又磨;人人都知道,真正的恶战,将在明天破晓时分到来。
窦名望派人再送消息给李定国:“今夜敌兵似意在合围,而非急攻。请行在、中军,趁此夜色,加倍赶路。我们在这里,能拖一时,便拖一时。”
五、月出空山,残炬西行
一轮残月,从东边的山尖爬出来,淡淡的清辉,洒遍了滇西起伏无尽的群山。
永历的队伍,没有扎下可以安睡的大营。只是在响水铺以西一处临水的平地,短暂歇脚,人人只能靠着山石、车辕,稍作喘息。篝火不敢大堆点燃,只许在背风处,点起一小簇一小簇,用来烧水、照料伤病。
李定国站在一块高高的岩头,向东遥望。
远方,老鸦关的方向,还时不时有零星的火光在山脊上明明灭灭。他仿佛能透过沉沉夜幕,看见关墙上那些疲惫却不肯后退的袍泽。
身旁的靳统武派回来的亲兵低声禀报:“将军传话,今夜敌军游骑越来越多,已经摸到了关口后方数里;他们似乎不急着破关,是打算慢慢收网。”
定国默然。
他心里清楚:能不能逃出生天,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战斗可以决定。他们如今是一支被强敌衔尾紧追、被万山重重包裹、粮草日少、人心时起波澜的残旅。永昌、腾越尚在千里之外;缅甸更是远在天边。每一步向西,都是在未知之中,艰难寻觅一线渺茫的生机。
“传谕全军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,“四更造饭,五更启程。前路再苦,也要往前。只要我们还没有倒下,大明,就还没有亡。”
残弱的火炬,在幽深的山谷间,一盏接一盏,重新亮了起来。
向着更遥远、更苍茫的滇西,这支历尽颠沛的队伍,又要在月色之下,继续前行。而身后,一张巨大的罗网,正借着夜色,缓缓收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