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风,一旦吹开了冬天厚重的云,北部湾的潮声,仿佛都比往年要响上几分。
那一段日子,正是大家常说的,“步子要再走快一点”的时候 。北海这座十四大沿海开放城市,像一艘蓄足了马力的船,正要借着时代的东风,往更开阔的海面驶去 。华海集团手头同时推着好几个大项目:南洋航空公司的航线报批、足球俱乐部的共建落地,还有保税仓储基地的筹建,每一件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每一件都需要大量精力去跑、去磨、去沟通。几条战线齐头并进,集团上上下下几乎都在连轴转。旁人只看见我们摊子铺得大,却少有人知道,每往前挪一小步,背后要翻过多少道现实的门槛。
那时候,北海保税区还处在“筹建处”的阶段。国家层面正式的批复文件还没有下来,很多政策边界都还在探索之中,市里的干部、各个主管部门,心里都清楚:要搞开放,不能事事都等文件把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,有些事,要允许地方先行一步,允许企业在可控的框架之内大胆尝试、先干起来再说 。就是在这样一种“解放思想、实事求是的氛围里,我们华海,拿到了一次难得的机会。
目标地块,选在了北海港石步岭港区旁边。
石步岭在当年已经是北海最重要的货运港区之一,万吨级泊位刚刚投入使用不久,码头、航道、陆域疏运条件,在整个北海口岸都是数一数二的好位置 。沿着港区外侧,我们先后敲定了两块土地,一块二十亩,两块加起来正好四十亩,计划用来建设两座大型标准化保税仓储——内部就简单叫它一号仓、二号仓。
四十亩地,在石步岭这种港口黄金地带,不是个小数目。消息在集团内部传开的时候,不少老同事既兴奋,又多少有些忐忑。
“这么大的两个仓,我们吃得下吗?”有人私下问我。
我当时在办公室的地图前面站了很久。地图上,石步岭码头、规划中的仓储用地、北部湾向外连通东南亚的海上通道,一条条线在脑子里慢慢串起来。
我说:“不是我们‘吃不吃得下’,是市场、是区位,给了我们这个机会。一号仓、二号仓,不能做成两个普通的堆货仓库,要有清晰的功能定位,要做成能够连通内外、服务大西南出海通道的实体。只要定位找准了,路就有了。”
按照当时反复论证的方案:一号仓,规划做进口轿车零配件的组装业务。
九十年代初,国内汽车工业刚刚起步,市场缺口很大,整车进口渠道紧、成本高。而散件进口、在国内指定场地完成组装,是沿海开放地区一种正在探索的模式。我们设想,把成套的轿车零部件通过北海口岸运进来,存放在一号保税仓内,在海关监管之下,完成组装工序,再把成品车分销到西南各省。在那时看来,如果这条路能够走通,华海就不仅仅是做贸易,而是实实在在地在北海落地了一块有加工属性的临港产业。
二号仓,则瞄准了马来西亚毛豆油的中转与加工配套。
东南亚的棕榈油产业已经很成熟,毛豆油属于大宗原料,体积大、货值高,适合走海运。按照当时边贸通道的习惯路径,这批油先从马来西亚出海,经越南南部港口中转,再运抵北海口岸,带有鲜明的边贸属性。二号仓就打算专门承接这一条链路:毛豆油到岸之后入仓暂存,根据国内市场需求,分批组织分销,必要的时候还可以配套简单的分装、预处理,把北海做成这一类油料物资在西南地区的一个中转节点。
两个仓库,一个面向机电组装,一个面向大宗粮油;一个偏“工业加工”,一个偏“流通中转”,功能上相互区分,又共享港口、保税监管、物流配套的优势。四十亩土地,就是承载这盘棋的棋盘。
但是,蓝图再好看,终究只是纸上的设想。真正卡住脖子的,从来不是图纸,而是监管机制。
过去,华海做边贸生意,打交道最多的是北海市边贸管理办公室。从申报、过货、台账登记,几乎所有流程都在边贸这条体系里走。我们熟悉边贸的规则,熟悉边贸办的同志,可对于海关,说实话,整个公司多数人都还隔着一层“纱窗”。知道海关管什么,也知道海关的重要性,但日常没有常态化、面对面的沟通渠道,很多事情只能通过公文、通过中间环节传递,信息隔着一层,心里就总觉得没底。
而要运营真正意义上的保税仓储,绕不开海关的一线监管。普通的边贸堆场,和纳入海关监管视野、能够享受保税政策的大型仓库,完全是两个概念。
就在我们紧锣密鼓推进土地手续、仓储初步设计的时候,一个天大的利好消息传了过来:经过市里积极向上沟通,在国家对北海保税区正式批复尚未下达的前提下,海关方面破例,同意在华海集团内部设立一个“货管办公室”,安排两到三位工作人员常驻我们这里办公,就近对保税仓储项目实施现场监管。
这个安排,在当年绝对是非常难得的突破。
要知道,按照常规制度,海关监管点一般设在港口、专门的联检大楼或者官方规划的保税区域之内;把货管办到一家企业里面,等于监管的关口主动往前移,从码头延伸到了我们自己的厂区。这既是对我们企业信誉的一种认可,也意味着责任的加重——我们必须严格按照约定,配合做好货物台账、场地封闭、出入登记,把这个特殊的监管点位运行好,不能辜负这份难得的先行先试机会 。
消息传到长青路8号华海集团总部,三楼大办公室里,大家都有些激动。
长青路8号,是那些年我们的大本营。一栋不起眼的楼房,三楼的几间屋子挤着集团总部各个部门:发展部、财务部、项目办,还有会客和谈判用的小会议室。没有豪华的装修,几张长条木桌,几把磨得发亮的椅子,墙上挂着北海地图、项目进度图,电话铃常常从早响到晚。许多后来改变了华海轨迹的重要谈话,都是在这几间朴素的房间里敲定下来的。
有了海关货管办这个前提,最关键、也最棘手的议题,自然而然就摆上了桌面:税收标准和边贸管理费的最终商定。
这不是一笔简单的账。一号仓汽车散件、二号仓毛豆油,两种货物属性不一样,贸易链路不一样,一个有加工环节,一个以中转流通为主;又处在“保税区还没正式批下来,但项目允许启动”这种特殊的过渡阶段;同时又带有边贸的色彩。到底适用什么样的计征口径、什么样的费率,没有现成、完整的条文可以直接照搬。很多细节,需要在海关、边贸管理办公室和企业三方之间,反复磋商、逐一厘清。
集团经过慎重考虑,确定了谈判小组的人选:发展部贾海涛、金林耀华,还有中军信托派过来的鲁姓女副总,一共三个人,全权代表华海,和主管部门坐下来逐条谈。
贾海涛做事踏实细心,跑项目、整理材料是一把好手;金林耀华熟悉外贸和边贸流程,跟各个口岸、货代圈子接触多;鲁副总来自信托机构,财务、风控、政策条款方面经验非常专业,逻辑清晰,说话分寸拿捏得很到位。三个人,正好可以互补。出发之前,我在三楼小会议室跟他们长谈了一次。
“我们不是去‘讨优惠’,”我记得当时这样跟他们讲,“我们是来实事求是地,把这个过渡时期、先行先试项目的规则谈清楚。第一,所有诉求,要建立在项目真实可行性之上;第二,守住合规底线,不碰红线;第三,充分说明,只要政策框架明确下来,华海有能力迅速组织货源、落实生产线、打通销售渠道,把这个临港项目实实在在做起来,给北海开放开发添一份实绩。能争取到什么,就争取什么;实在争取不到,也要把沟通渠道、信任基础建立起来。”
谈判的过程,远比预想的要漫长。
那些天,三楼的小会议室常常从下午一直谈到暮色降临。有时海关的同志过来,有时边贸办的同志过来,有时几家凑在一起开联席的沟通会。没有现成模板,每一条都要掰开揉碎了分析:保税“预启动”阶段,货物入仓暂存算不算正式通关?边贸属性怎么认定?税费是按货值在到岸环节一次性核定,还是在出库销售的时候再结算?汽车散件组装,哪些环节纳入监管?毛豆油中转,经越南南中转这一段在整个链条当中怎么界定?一个个问号,都要在交流中慢慢找到共识。
九十年代初那股“思想再解放一点,胆子再大一点,步子再快一点”的风气,实实在在体现在这些谈判细节当中 。各个主管部门的同志,心里装着地方发展,愿意理解企业在探索过程中的难处。大家不是简单地拿着条文“卡死”,而是在不突破大原则的前提下,抱着“给企业松绑、支持实干项目”的心态,实事求是地商量可行方案。用一句很形象的话来讲,就是大家都懂得,有些特殊阶段,要学会在大方向把牢的基础上,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,把能做、该做、风险可控的事先推动起来。当然,所有这些“灵活”,都必须落在口头共识、会议沟通、后续台账管理的范围之内,绝不是无边界的松口。
几番拉锯、多轮交换意见之后,终于形成了一个各方都可以接受的初步方案:在这个特殊的先行启动期,暂定按货值的百分之十计收关税,百分之十计收边贸管理费。这个费率,在当时的条件下,为我们两个仓储项目预留了必要的运作空间,使得整个商业模式具备了落地的可能性。
所有的沟通、核实、确认,最后集中在春节前后,正式敲定了协议文本。在北海海关货管办公室与北海市边贸管理办公室的共同见证下,谈判代表在长青路8号三楼,签下了这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协议。
签字那天,窗外的风已经有了春的气息。没有隆重的仪式,没有鲜花鞭炮,只是几个人在会议室里,把几份协议仔细核对,一一落笔,交换文本,然后轻轻握手。可我们心里都清楚:这薄薄几页纸,分量不轻。
它意味着,在国家正式批复落地之前,凭着市里和监管部门的支持,凭着我们长时间的奔波争取,石步岭四十亩保税仓储基地,可以正式转入实质性的筹备阶段了。
协议一落定,集团内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。
货源组织的队伍马上分头行动:一边联系海外的轿车零配件供应商,落实供货周期、海运路线、到港计划,同时着手调研适合一号仓条件的简易组装工艺、设备清单,开始和几家装备厂商接触;另一边,打通马来西亚毛豆油的采购、越南南部中转、北海口岸接卸的整条链路,梳理国内油料市场的销售网络,联系下游的油脂加工、商贸企业,提前铺好二号仓的分销渠道。财务部门同步测算资金流、仓储运营成本、税费预留,法务和项目办抓紧推进土地规划、仓房设计、封闭监管区布局,为日后施工建设做好全套准备。
当然,我们心里也始终保持清醒:这只是“先行启动”,不是大功告成。保税区还在筹建,很多政策未来还要跟着国家正式文件去衔接、调整;海关驻点监管是特殊安排,更要求我们时时刻刻绷紧规范运营这根弦;一号仓汽车散件组装、二号仓毛豆油中转,都属于当时市场上还在摸索的业务,未来一定会遇到新问题、新变数。四十亩地,两座大仓,从一纸协议到塔吊林立、货物进出,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那天傍晚,我独自走到三楼窗边,望着远处,虽然看不见石步岭港区,却仿佛已经能够想象几年之后的景象:宽阔的堆场,两座高大的现代化仓库,集装箱沿着公路往返码头,一艘艘货轮从海面上驶来,把南洋的物资送到北部湾的土地上。
回首那一段历程,常常有人问我:当年华海怎么敢去碰这么前沿的项目?
我的体会是,机会从来不是等出来的,是在政策允许的探索空间里,一步一步跑出来、谈出来、干出来的。南方谈话吹来了思想解放的春风,而北海这座海滨城市,愿意接住这阵风;一批敢担当的地方干部和监管人员,愿意以实事求是的姿态,给实干的企业留出松绑发展的余地;而我们,只是抓住了时代递过来的这一把钥匙,认认真真,去试着打开一扇通往临港贸易与产业的大门。
石步岭旁的四十亩土地,就这样,在那个春天,埋下了第一块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