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尸骨无存。”萩原研二把锦旗从肩上拿下来，抖了抖，重新叠好搭在臂弯上，“苍井，你妈跟你说这些的时候，你多大？”
“国中一年级。”苍井葵把黑发拢到耳后，“那天她回来得晚，我爸已经把饭做好了，她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讲。讲完问我怕不怕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“我说怕。她说怕就对了，怕才会好好穿防爆服，怕才会在剪线之前多检查一遍。”
松田阵平靠在树干上，看着操场尽头那排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忽然开口：“那你现在怕吗？”
苍井葵偏头看他。
“我是说，你以后也是要上前线的人。”松田阵平没看她，“怕不怕哪天真遇上事。”
“怕。”苍井葵说，“但怕归怕，该做的事还是得做。我爸说，警察这行，怕死不可耻，可耻的是因为怕死就不做事。”
“你爸这话说得挺实在。”伊达航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，搭在胳膊上，“我爸当年跪下去的时候也怕，他说膝盖抖得跟筛糠似的，但背不能弯。”
“所以你才学了柔道。”降谷零从旁边走过来，手里还拎着班旗，金发在暮色里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“嗯。”伊达航笑了一声，粗犷的眉眼里带着点回忆的暖意，“我爸后来跟我说，他跪下去的时候就在想，要是自己再壮一点，说不定能直接冲上去把枪夺了。所以他就让我去练柔道，说‘你练结实点，以后遇到这种事，别学你爸跪着’。”
“结果你练成了国中优胜。”萩原研二把锦旗往肩上一搭，“班长，你这属于超额完成任务。”
“超额什么。”伊达航摆了摆手，“我爸的要求是‘别跪着’，我现在能站着把事办了，刚刚好。”
“刚刚好。”诸伏景光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，猫眼弯了弯，“班长，你爸要是看见你今天那个背负投，肯定高兴。”
“他看不见。”伊达航把外套往肩上一甩，步子重新迈开，“他今天上晚班，扫那条商业街。但我明天给他打电话，跟他说术科大会拿了第一。”
“顺便说一句降谷拆了个炸弹？”萩原研二跟上去，锦旗在肩上晃了晃。
“顺便说一句降谷拆了个炸弹。”伊达航点头，“他听了肯定高兴。他以前就爱听这种事。”
六个人沿着训练场边的小路往食堂走。
“所以，”萩原研二走了一段，忽然偏过头看苍井葵，“你妈讲那个爆处组的事，最后有没有说怎么避免？”
“第一，穿防爆服，第二，把防爆服穿严，第三，真遇上了倒计时回跳的情况，直接跑，能跑多远跑多远，能跑多快跑多快。“
萩原研二把锦旗从肩上拿下来，叠了两折搭在臂弯里，嘴里还在念叨苍井葵刚才那句话：“跑，能跑多远跑多远，能跑多快跑多快。”
“你念什么呢。”松田阵平走在他旁边。
“我在想那句话。”萩原研二偏过头看他，“阿姨说得挺对的。计时器回跳，那说明炸弹本身就是个套，再待下去就是拿命赌。跑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“你跑得快吗？”
“我跑得不慢。”萩原研二理直气壮，“运动会接力我冲线的时候还领先小半圈呢。”
“你那是接力，前三棒给你攒的优势。”松田阵平把班旗换了个手，语气懒洋洋的，“真让你一个人跑四百米，你未必跑得过苍井。”
“苍井那是合气道练出来的步法，能比吗？”
“你俩别争了。”伊达航走在最前面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粗犷的眉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，“跑不跑得掉是一回事，有没有命跑是另一回事。防爆服穿严了，说不定连跑都不用跑，原地蹲下就行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苍井葵说:"还是得跑。我爸说防爆服远了能挡，近了照样没命。”
六个人在食堂门口停下来，萩原研二把锦旗从臂弯里扯出来，抖了抖，重新扛到肩上，回头冲他们咧嘴一笑：“行了，别站在门口讨论爆处组了。今天是术科大会第一，晚上还多半小时，能不能先吃饭再聊？”
“你从下午就在惦记这顿。”松田阵平推开门，侧身让开。
“我惦记的是庆功。”萩原研二大步迈进去，锦旗往靠窗那面墙边一靠，“再说鬼冢教官都点头了，不庆祝一下说不过去。”
食堂窗口前的人比平时多，大概是术科大会结束得早，各班都赶着来吃饭。
炸猪排窗口前面排了十几个人，萩原研二踮脚看了一眼，脸上的笑塌了一半。
“今天人多。”
“你可以选择吃别的。”苍井葵丢下一句，往盖饭窗口去了。
六个人端着各自的餐盘在靠窗的长桌坐下。
萩原研二到底没排上炸猪排，退而求其次要了份炸鸡块定食，坐下时还对着盘子叹了口气：“炸鸡块和炸猪排，终究是差了一层。”
“差在哪儿？”松田阵平拉开椅子坐下，把自己那份炸猪排定食搁在面前。
“差在……炸猪排是猪排，炸鸡块是鸡块。”萩原研二拿起筷子，“这还用问？”
“那你别吃。”
“我不吃谁吃？总不能浪费。”萩原研二立刻夹起一块炸鸡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眼睛又弯起来，“不过食堂的炸鸡块也不错，外酥里嫩。”
“你刚才还嫌弃。”
“嫌弃归嫌弃，吃归吃，两回事。”
伊达航端着加大份咖喱饭在对面坐下，筷子一掰，先往嘴里扒了两口，才抬头扫了一圈桌上的人：“今天这顿算是庆功宴，虽然菜色跟平时没区别。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萩原研二拿筷子尖点了点自己的盘子，“平时是炸猪排，今天是炸鸡块。这叫变化。”
“这叫没抢到。”松田阵平头也不抬。
“小阵平你今天非要跟我过不去是吧。”
“是你自己非要提。”
“你可以去吃炸猪排咖喱。”苍井葵说。
萩原研二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里的炸鸡块，又抬头看了一眼苍井葵盘里那份炸猪排咖喱——金灿灿的猪排盖在咖喱饭上，旁边还配了一小撮腌萝卜。
“你这主意。”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，表情认真起来，“我怎么没想到。”
“因为你不会变通。”
“这叫思维定式。”萩原研二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，然后端起盘子站起来，“我去看看炸猪排咖喱窗口还有没有。”
“你刚吃了两块炸鸡。”松田阵平头也不抬。
“这叫前期准备。”萩原研二已经端着盘子走出去了两步，回头冲他摆了摆手，“炸鸡是开胃，咖喱才是正餐。”
“你之前还嫌弃咖喱。”
萩原研二端着盘子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：“嫌弃归嫌弃，吃归吃，两回事。”
“这人没救了。”松田阵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，语气懒洋洋的。
没一会儿，萩原研二端着满满一份炸猪排咖喱回来了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赢了一场硬仗。
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，拉开椅子坐下，拿起勺子对着那块盖在咖喱上的猪排虔诚地合了合掌：“人生的圆满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