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· 战后交涉
俘虏营扎在雁门关内的河滩上,八百北狄降兵蹲在地上,手被绳子串成一串。沈清辞挑了几个领头的出来审。她没动刑,只让翻译问话,问完了给水喝。
审到第三个时,那个百夫长招了。箭书是汉人谋士写的,姓刘,四十来岁,瘦高个,左眉有一道疤。北狄南侵之前,这人主动找上门,说能帮北狄“破靖军妖法”。他写了箭书,教北狄怎么用污染弹,还画了靖军粮道的图。
“人呢?”沈清辞问。
“跑了。”百夫长说,“你们打过来那天晚上,他就跑了。骑了一匹快马,往北边去了。”
沈清辞让人把百夫长带下去。她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北边黑沉沉的山脊线。姓刘的谋士跑了。他跑了,就说明他背后还有人。否则一个汉人谋士,凭什么知道周教授在实验室里说了什么?
“他知道‘数据已恢复’这句话。”沈清辞对萧景昀说,“这句话是周教授通过信号镜说的。信号镜的传输协议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知道。姓刘的怎么知道的?”
萧景昀站在她旁边,看着北边的山脊线。“有第三种接收方式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信号镜接收的是电磁波。电磁波可以被任何调谐到相同频率的接收器截获。如果有人造了另一个接收器,在暗处监听我们的信号,他就能截获所有内容。”
“谁有能力造这个接收器?”
“能接触到星石核心的人。”沈清辞说,“周教授那边有一块核心。他可能不知道这边有人在监听,但监听者不需要他同意。只要核心的能量辐射被截获,监听者就能收到信号。”
萧景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所以那个姓刘的谋士,背后站着一个能接触星石核心的人。这个人不在北狄,也不在靖代。他在——”
“在中间。”沈清辞接过话,“一个能同时接触两边的人。或者,一个能同时接触周教授和北狄的人。”
她想了很久,想不出这个人是谁。周教授那边的人她认识,实验室的同事、学生、合作方,没有一个能同时跟北狄搭上线。这边的人她也排查过,萧晟死了,他的残部被清剿,德嫔死在冷宫。没有漏网之鱼。
“先不查了。”她最终说,“查不出来。但不管这个人是谁,他现在还没能力主动干预。他只能传递信息,不能打开通道。通道在我手里。只要我不回去,他就过不来。”
萧景昀看着她。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她转身往营帐里走,“周教授那边有核心,但核心的能量不足以打开通道。他需要四块星石共振,或者至少三块。他只有一块。他最多能发信号,过不来。”
萧景昀跟在她后面。“那就不查了。”
“不查了。”她坐到案前,铺开宣纸,“先打退北狄,再修防御工事,再回京。三个月内,我把信号镜的传输协议改掉,换一套加密算法。姓刘的再截获信号,也是一堆乱码。”
战后第三天,萧景昀让人在雁门关城头修了一座新烽火台。比旧的高两丈,台顶铺了石板,四周砌了矮墙。他带沈清辞上去看日落。
雁门关外的山脊线被夕阳染成暗红色。风从北边灌过来,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。萧景昀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矮墙上,侧脸被夕阳照得轮廓分明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又消失了……”沈清辞开口。
萧景昀转过头看她。他的目光在夕阳中格外沉。
“那我就把天捅个窟窿,再把你拽回来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,她伸手拨开。萧景昀低下头,看见她右脚鞋带松了,拖在地上沾了泥。他蹲下来,单膝跪地,把鞋带捡起来。
他的手指不太灵活,笨拙地打了个结。沈清辞低头看着他的发顶。他头顶有一个旋,头发被风吹乱了一撮,翘着。她看着那个翘起来的旋,忽然开口。
“我怀孕了。”
萧景昀的手停住了。他正在系第二个结,手指一抖,鞋带被他拉成了死结。他猛地抬头。夕阳映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后脑勺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怀孕了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“快两个月了。太医昨天诊出来的。”
萧景昀蹲在地上,仰头看着她。他的嘴张着,眼睛睁得很大,手还攥着她鞋带上的死结。他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了她三秒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太医诊了两遍。我自己也用试纸测了。”
“试纸?”
“我自己做的。用尿液和试剂反应。”
萧景昀站起来。他站得太快,膝盖差点撞到矮墙。他扶着墙站稳,低头看着她。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红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一下,“你方才说‘如果有一天又消失了’——”
“对。所以我得告诉你。”她抬头看着他,“我怀孕了。锚定松动的风险会更大了。如果地脉失衡,我体内的锚定能量会波动。可能会影响胎儿。”
萧景昀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换了三种。从震惊到狂喜再到紧张。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,力道很轻,但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办法有。”她按住他的手,“我需要你帮我。锚定松动的时候,你在我身边,能量会稳定。所以从现在开始,你不能离我太远。”
“多远算远?”
“百里之内。”
“孤哪也不去。”他说,“孤天天陪着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亮得吓人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。她想笑,但忍住了。“你先把我鞋带解开。”
萧景昀低头一看。鞋带被他系成了死结,紧紧勒在鞋面上。他蹲下来,手指笨拙地抠那个死结。抠了半天没抠开。
“拿刀来。”他说。
“别拿刀。你慢慢解。”
他蹲在那里,认认真真地解了半刻钟。夕阳从他身后沉下去,暮色漫上来。他解开了死结,把鞋带重新系好,这次系得很轻,留了活扣。
他站起来时,膝盖响了一下。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他系的活扣,笑了。“系得不错。”
“孤练过。”他说,“给你系过很多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