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外卖备注·下
十月十四日,下午一点零三分。陈默站在老周面馆门口。
手机屏幕上那笔新订单还在跳。取餐地址是脚下这家面馆。送餐地址是第二中学旧教学楼三楼东侧教室。备注栏里写着:“三十七份。不要敲门。”
三十七份。正好是教室里那些学生的数量。
他推门进去。胖男人正在柜台后面接电话。看见他进来,挂了电话,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还怪。
“又是你?”胖男人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大号塑料袋。里面塞满了打包盒。叠了三层。“三十七份牛肉面。你送?”
“三十七份。”陈默接过袋子。沉甸甸的,汤水在里面晃荡。“谁下的单?”
胖男人把屏幕转给他看。订单页面。下单人姓名一栏写着:“老师。”电话栏是一串乱码。地址是第二中学旧教学楼三楼东侧教室。备注只有两个字:
“喂饱。”
陈默盯着“老师”两个字。他在黑板上写过“老师。已登记”。现在有人用这个名字下单了。或者说——有东西。
“这单我不收钱。”胖男人搓了搓手。“前面几单都出事了。退单的骑手说送到地方看不见人。打电话没人接。回来之后不是丢东西就是发烧。有一个现在还在医院躺着。嘴里一直念叨‘不要敲门’。”
陈默把塑料袋拎起来。“这单我送。你不用管了。”
胖男人张了张嘴。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小伙子。你小心点。”
陈默走出面馆。站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。三十七份面挂在车把上,沉得龙头发歪。他骑得慢。路上他掏出录音笔,按下录音键。
“十月十四日,下午一点十五分。新外卖订单。下单人姓名‘老师’。送餐地址为无人教室。数量三十七份。备注‘喂饱’。此前骑手送单后出现异常。疑似规则事件。关键词:不要敲门。备注是给鬼的遗言。”
他松开按键。录音笔屏幕亮了一下。然后播放出一段声音。是周小满的童声。比之前更清晰了。像在耳边说的:
“备注是给鬼的遗言。写在单子上的话,鬼会当真。你说‘不要敲门’,鬼就不敲门。你说‘已收到’,鬼就收到了。写什么,什么就成真。”
他攥紧录音笔。备注是给鬼的遗言。写在单子上的话,鬼会当真。那如果他把备注改了呢?
他停下车。掏出手机。打开订单页面。备注栏里“喂饱”两个字还在。他点击编辑。光标闪烁。他输入三个字:
“已收到。”
确认修改。页面刷新。备注栏显示:“已收到。”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三秒。然后继续骑车。
到了第二中学门口。铁门还是半开。他拎着三十七份面走进去。操场杂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枯黄。旧教学楼在阴影里沉默着。他走进楼。上到三楼。走廊尽头。东侧教室。
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。三十七个学生坐在座位上。面朝黑板。林小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听到门响,她转过头。
“你带了什么?”她抽了抽鼻子。“牛肉面?”
“三十七份。”陈默把塑料袋放在讲台上。开始一份一份往外拿。“下单人写的是‘老师’。备注是‘喂饱’。”
林小雨站起来。走到讲台前。低头看那些打包盒。“你改了备注?”
“改了。改成‘已收到’。”
林小雨看着他的眼睛。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惊讶。又像是某种确认。
“你怎么知道要改备注?”
“规则说的。”陈默把最后一盒面摆好。“备注是给鬼的遗言。写什么,什么就成真。‘喂饱’是要求。‘已收到’是确认。确认之后,鬼就不能再提要求了。”
林小雨沉默了三秒。然后她笑了一下。那是陈默第一次看见她笑。嘴角翘起来。眼睛弯了一点。和普通十七岁女孩没什么区别。
“你学得很快。”她说。
学生们开始吃面。三十七个人低头吸溜面条。声音很大。教室里弥漫着牛肉汤的味道。陈默站在讲台旁边,看着他们吃。他注意到一件事。三十七个学生里,有一个位置空着。
最后一排靠墙。第四组。第三排。那张椅子空着。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。其他桌子都被学生们坐满了。只有那张空着。
“那里是谁?”他问林小雨。
林小雨放下筷子。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。
“周小满。”
陈默皱眉。“周小满已经释放了。在电梯里。我擦掉了她的名字。”
“对。所以她不在这里。”林小雨说。“但她又不在外面。她卡在中间了。被释放了但还没回来。名字被擦掉但还没写回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。”林小雨站起来。走到那张空桌子旁边。手指划过桌面。灰尘上留下一道痕。“她还在电梯里。还在镜子里。还在某个地方。等着有人把她带回来。”
陈默掏出笔记本。翻到新的一页。写下:
“周小满状态:已释放但未归位。卡在镜面与教室之间。需要重新写入名字。或找到实体带回。”
他刚写完,手机响了。外卖平台推送:“您有一笔新订单。取餐地址:老周面馆。送餐地址:第二中学旧教学楼三楼东侧教室。备注:已收到。下单人:无。”
他盯着“下单人:无”三个字。下单人从“老师”变成了“无”。他把手机递给林小雨看。
“下单人变了。”她说。“之前是老师。现在是无。你改了备注之后,老师消失了。但订单还在。说明有新的东西在下单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是东西。”林小雨把手机还给他。“是系统。外卖平台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。下单人可以是任何人。可以是鬼。可以是规则本身。只要备注写了‘已收到’,系统就认为这单完成了。但你完成了一单,系统就会派下一单。”
“所以只要我还在送外卖——”
“你就会一直送下去。”林小雨说。“送不完的。除非你关掉平台。或者找到系统的根。”
陈默打开外卖应用。试图找到关闭账号的选项。设置里所有按钮都是灰的。唯一能点的是“接单”和“拒绝”。他点了拒绝。页面弹出提示:“拒绝次数已达上限。强制接单。”
他点了接单。订单生成。取餐地址:老周面馆。送餐地址:柳条巷17号402。备注:门没关。
“柳条巷。”他说。“那个断腿的男人。”
“他又点了。”林小雨说。
陈默看着订单。那个男人。打石膏的。住在被隐藏的楼里。他点了外卖。但这次备注写着“门没关”。门没关,意思是他开着门等。意思是他要当面收。
“我去。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。拎起讲台上吃空的打包盒。三十七份。全部吃完了。盒子摞起来像一座小山。
“你回来吗?”林小雨在他身后问。
他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回来。”
他走出教学楼。骑上单车。往柳条巷方向去。路上他打开外卖平台。订单页面显示骑手已取餐。取餐时间:下午两点零七分。预计送达:下午两点四十七分。
他骑到柳条巷路口。把车停下。走进工地。绕过警戒线。基坑还在。那扇门还在。门开着。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他拎着打包盒走到门口。站在门槛外。往里看。客厅里亮着灯。电视开着。沙发上有一个人坐着。但不是那个断腿的男人。是个老头。穿蓝布工装。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
老头看见他。放下报纸。“送外卖的?”
“嗯。柳条巷17号402。”
“放桌上吧。”老头指了指茶几。
陈默走进去。把打包盒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他站在客厅中间。环顾四周。这间客厅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沙发、电视、茶几、米黄色窗帘。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一个相框。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座两层小楼。楼下停着一辆自行车。旁边站着一个小孩。
“那是我孙子。”老头说。“三十年前拍的。那时候这楼还没拆。”
陈默看着那张照片。楼下站着的小孩。六岁左右。剃着平头。手里拿着一个红色轮子。玩具车轮。
“你孙子叫什么?”
老头抬头看他。眼神奇怪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好奇。照片拍得挺好的。”
老头沉默了三秒。然后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。
“他叫陈默。后来走丢了。三十年了。我一直在这等他回来。”
陈默站在原地。手插在口袋里。左手攥着铜钥匙。指尖冰凉。他盯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小孩。平头。圆脸。红色玩具车轮。和他六岁时的照片一模一样。
“你孙子……”他开口。嗓子发紧。“他是不是在这栋楼里走丢的?”
老头点头。“就在这间屋里。那天晚上我出去买烟。回来他就没了。门锁着。窗户也锁着。他就没了。”
陈默低下头。看着茶几上吃空的外卖盒。然后他掏出手机。打开订单页面。备注栏里“门没关”三个字还在。他点击编辑。输入:
“已收到。”
确认修改。页面刷新。老头忽然站起来。瞪大眼睛看着四周。
“怎么回事?怎么这么亮?”
陈默抬头看。客厅的灯正在变亮。从暖黄变成冷白。越来越亮。像有人把太阳塞进了这间屋子。老头的身影在变淡。像一张被曝光过度的照片。边缘在溶解。
“你——”老头指着他。“你写了什么?”
“备注。已收到。”陈默说。“你的孙子收到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老头张了张嘴。然后他的身体像粉笔灰一样散开了。从脚底开始。往上。一寸一寸。变成白色的粉末。飘在空气里。客厅的家具也在消失。沙发、电视、茶几。一样一样。变成粉末。飘散。
最后整间屋子只剩下那扇门。和门里的陈默。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。地面是灰白色的。像水泥地基。门在他身后。开着。外面是基坑。警戒线。挖掘机。
他走出去。门在身后自动关上。他回头看。门消失了。砖墙还在。青苔还在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低头看手机。外卖平台。账号状态显示:“已注销。无法接单。无法下单。”
他长出一口气。把手机放进口袋。从基坑斜坡走上去。走到地面。站在警戒线外。回头看那片工地。挖掘机停在午后的阳光里。一切正常。
他掏出笔记本。翻到新的一页。写下:
“外卖事件结束。系统注销。隐藏建筑消失。发现重要线索:照片中的小孩是我。六岁。红色玩具车轮。柳条巷17号402。1993年。爷爷陈建国。父亲陈建国?记忆与档案矛盾。待查。”
他合上本子。骑上单车。往第二中学方向去。骑了大约十分钟。他停下车。因为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。
灰衬衫。黑西裤。手里拿着一本点名册。空白的脸。五官正在成形。慢的。痛苦的。像从石膏里往外凿。
是那个值日生。他在追他。
陈默攥紧车把。值日生抬起头。空白的脸对着他。嘴唇先成形了。一张一合。声音传过来。隔着街道。清晰得像在耳边:
“你注销了外卖平台。你放走了那个老头。你现在欠了三十七个学生。欠了周小满。欠了林小雨。欠了所有被写入的人。”
陈默没动。
值日生往前迈了一步。皮鞋踩在地面上。咔。一声。
“你还不清。除非你进负二层。找到真名。解散百鬼夜行阵。否则你送多少外卖都没用。你救一个,规则就写两个。你永远还不清。”
他又迈了一步。咔。
“负二层在等你。钥匙在你口袋里。但门不在电梯井底部。门在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陈默的手机响了。外卖平台虽然注销了。但短信还能收。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只有一行字:
“门在无人教室里。黑板裂缝。钥匙插进去。往下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