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学员群里的消息。王姐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在新公司工位上的自拍,背景是宽敞明亮的办公室,配文是“正式上岗第一天,感谢林老师”。
林秀芬看着照片,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。
她放下手机,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路灯像一条流动的河,车灯在马路上织成红色的丝带。对面楼栋的窗户里,隐约可见电视机的蓝光和晃动的人影。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,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她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罗湖火车站。那时候她才二十岁出头,手里攥着南下的火车票,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,眼睛不够使唤。那时候她想,总有一天,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位置。
后来呢?
后来她回了老家,嫁了人,生了孩子,照顾婆婆,打理家务,把“自己”弄丢了。二十年的时间,她从“林秀芬”变成了“孩子的妈”、“开车的”、“那谁家媳妇”,唯独不再是她自己。
现在培训班渐渐稳定,学员们找到了工作,她帮越来越多的人实现了会计梦。可是她自己呢?
那个深圳梦,还记得吗?
“老婆,还不睡?”张大勇从卧室走出来,看见她站在窗边。
“马上。”林秀芬转过身。丈夫穿着那件洗了很多年的白色T恤,领口已经松垮了,头发乱糟糟的,显然是刚睡醒。五十岁的人,眼角有了细纹,但精神还不错。
“想啥呢?”他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。
“大勇,”林秀芬犹豫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衣角,“我要是说想去深圳看看,你会不会觉得我又折腾?”
“去深圳?”张大勇愣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,“现在?干啥?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不是想去深圳吗,”林秀芬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,“后来没去成。后来就结婚、生孩子、照顾你妈,把这件事忘了。现在,我想去看看当年想去的地方,看看那边变成啥样了。”
张大勇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夜景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上的油漆。
“是不是觉得我都这个年纪了,还想这些有的没的?”林秀芬问,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。
“不是,”张大勇摇摇头,“我就是没想到,你还想这件事。”
“咋不想呢,”林秀芬苦笑了一下,“当年我车票都买好了,硬座,一百三十七块钱。我妈把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缝在我内衣口袋里,我一路上不敢睡觉,生怕被人偷了去。结果呢?结果我没去成。”
“为啥没去成?”
“为啥?”林秀芬看了他一眼,“你说为啥?后来认识了你,交往了一年,就结婚了呗。那时候觉得,结了婚也挺好的,有人疼有人爱的,去不去深圳有啥要紧的。”
张大勇沉默了。他想起年轻时候的事。那时候他刚跑车不久,每次从外地回来,都会给她带点特产。她总是笑着说“又乱花钱”,但眼睛里是亮的。
“其实我后来挺后悔的,”林秀芬说,“不是后悔嫁给你,是后悔没去成那趟深圳。我要是去了,可能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咋不一样?”
“不知道,”林秀芬摇摇头,“可能就是去看看,看看那边是啥样。万一我留在那边了呢?万一我混好了呢?不过也就是想想,都过去二十多年了。”
张大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去就去吧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这么多年了,也该去一趟了。”
林秀芬抬起头,看着他:“你陪我一起去?”
“废话,”张大勇说,“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啊。再说了,我还没去过深圳呢。听说那边发展得挺好,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林秀芬笑了。二十年的夫妻,这是他第一次说陪她去什么地方。以往都是她在家等着他回来,等着他跑车回来,等着他过年回来,等着他有空回来。
“那咱们说好了,”她说,“等儿子大学报完道,咱们就去深圳。”
“行,”张大勇点点头,“一言为定。”
窗外的灯依然亮着,城市依然喧嚣。但这一刻,林秀芬觉得心里很安静。二十年的梦,终于要实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