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外卖备注·上

十月十四日，中午十二点零七分。陈默带着三十七名学生走出旧教学楼。

阳光刺眼。操场上的杂草在风里晃。他回头数了一遍。三十七个人。一个不少。林小雨走在最前面，马尾辫在阳光下泛着棕黄色。其他学生的脸还是模糊的，但身体轮廓比在教室里清晰了。

“你们能晒太阳？”陈默问。

林小雨点头：“能。但别人看不见我们。除了你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是值日生。你补上了老师的名字。规则暂时被你拿在手里。”她顿了顿。“暂时。”

陈默没追问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信号恢复了两格。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。外卖平台的推送：

“您有一笔新订单。请及时处理。”

他皱眉。他没点过外卖。他打开应用。订单页面跳出来。送餐地址：城北区柳条巷17号3单元402。备注栏写着一行字：

“不要敲门。放门口。敲了会死。”

他盯着这个地址。柳条巷17号。他记得这个地址。去年新闻播过。柳条巷整片拆迁，17号楼三年前就拆了。现在是工地。地基都打了一半。

他调出地图。定位柳条巷。显示：施工中。原17号楼位置现在是基坑。

“怎么了？”林小雨凑过来看。

“有人点外卖送到一个不存在的地方。”他把手机递给她看。“备注写着不要敲门。敲了会死。”

林小雨看完。抬头看他。“你去不去？”

“去。”陈默说。“这是规则事件。外卖平台不会凭空生成订单。有东西在下单。”

他转头看三十七个学生。“你们先找个地方待着。我不能带你们进市区。太显眼。”

林小雨说：“我们可以回教室。教室里时间是锁住的。外面过一天，里面只过一小时。我们可以等。”

陈默点头。“好。我处理完这件事就回来。”

学生们转身往回走。一个接一个走进教学楼。林小雨走在最后。进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小心。”她说。“外卖这种东西。送的人不一定是你以为的人。”

陈默没说话。他打开外卖平台。点击“接单”。页面跳转。显示：“骑手已接单。预计送达时间：12:47。取餐地址：老周面馆。城北区建设路44号。”

他收起手机。走出校门。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。骑了大约二十分钟。建设路44号。老周面馆。门脸不大。玻璃门上贴着“外卖取餐处”的红色贴纸。

他推门进去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男人。系着围裙。正往打包盒里装面条。

“取餐。”陈默说。“柳条巷17号的单子。”

胖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表情有点奇怪。“你也接这单？”

“也？”

“前面来了三个骑手。接了又退了。说地址不对。到了地方是工地。打电话没人接。平台还扣了他们钱。”胖男人把打包盒推过来。“你确定要送？”

陈默接过打包盒。塑料袋上贴着打印的订单条。收件人姓名栏写着：“陈先生。”电话栏是一串乱码。备注栏里“不要敲门”四个字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。他凑近看。手写的。蓝色圆珠笔：

“敲了门，你就是下一个。”

他抬起头。“这行字谁写的？”

胖男人凑过来看。“什么字？备注就一行啊。不要敲门。没了。”

陈默把塑料袋翻了个面。那行手写字还在。在“不要敲门”四个字正下方。蓝色圆珠笔。字迹歪斜。像是左手写的。

他没再问。拎着打包盒出了门。骑车往柳条巷方向走。路上他掏出录音笔。按下录音键。

“十月十四日，中午十二点四十分。外卖订单异常。送餐地址为已拆除建筑。备注附加手写警告。取餐时面馆老板称备注只有一行。其他人看不到手写字。疑似规则事件。目的地：柳条巷17号工地。”

他松开按键。录音笔屏幕闪了一下。然后播放出一段他没录过的声音。是周小满的童声。很轻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

“那个楼没有拆。它只是被藏起来了。外卖送到的地方就是它原来的位置。门在基坑底下。”

他收起录音笔。骑到柳条巷路口。警戒线围着一大片工地。挖掘机停在基坑边上。他绕过警戒线走进去。基坑大约五米深。底部是水泥地基。17号楼原来的位置。

他站在基坑边缘往下看。底部有一扇门。防盗门。老式的铁皮防盗门。门牌号贴着：402。门把手锃亮。像每天都有人开关。

他掏出手机。外卖平台显示“已到达送餐地点”。页面弹出提示：“请将餐品放置于门口。拍照上传。不要敲门。”

他把打包盒放在基坑边缘。掏出手机拍照。然后他看见那扇门。门缝里透出光。暖黄色的光。像屋里开着灯。

他蹲下来看。门缝下面有影子在动。有人穿着拖鞋在走路。来回走。啪嗒，啪嗒，啪嗒。拖鞋底拍打地面的声音。

“有人在。”他低声说。

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。订单页面的备注栏里。那行蓝色圆珠笔手写字变了。新的字浮现出来。像有人在实时更新：

“你已经到了。进来吧。门没锁。”

他站起来。看着那扇门。他想起胖男人说的话。“前面来了三个骑手。接了又退了。”那三个人退了。他们没进去。所以他们还活着。

他掏出笔记本。翻到新的一页。写下：

“外卖事件。地址：柳条巷17号402。楼被隐藏。门在基坑底部。门内有活物活动。备注实时更新。规则：不要敲门。但没说不要开门。”

他合上本子。顺着基坑斜坡走下去。鞋底踩在碎石上，发出嘎吱声。他走到门前。站定。

门里传来声音。脚步声停了。有东西站在门后面。他能听到呼吸声。很轻的、均匀的呼吸声。

“放门口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干涩。按照规则。不要敲门。他只说话。

门里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。年轻的、男的、带着一点笑：

“你是第四个。前三个都没进来。你是第一个说话的。”

陈默没动。“你是谁？”

“你送了外卖不知道我是谁？”那个声音笑了。“我是点外卖的人。你送进来吧。门没锁。我手不方便。开不了门。”

陈默盯着门把手。门没锁。他伸手去拧。手指碰到把手的瞬间。冰凉。金属的。他用力一转。锁舌缩回去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弹开一条缝。暖光从缝里涌出来。带着一股味道。像刚出锅的面条。像老周面馆的牛肉面。

他推开门。里面是一间普通的客厅。沙发、电视、茶几。茶几上放着一双筷子。碗。空的。沙发上坐着一个人。男的。三十岁左右。穿灰色T恤。一条腿打着石膏。架在矮凳上。

“谢谢你啊。”那人说。“我腿断了。下不了楼。点外卖只能送到门口。但之前那些骑手到了地方找不到楼。打电话也不接。就你这个实诚。”

陈默站在门口。手里拎着打包盒。他环顾四周。客厅窗户外面是白天。阳光照进来。窗帘是米黄色的。电视开着。播着新闻。

“你这楼。”陈默说。“外面是工地。”

“什么？”那人愣了一下。“不可能。我住这儿三年了。外面是柳条巷。楼下有便利店。”

他拄着拐杖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拉开窗帘。窗外是柳条巷街道。行人、车辆、便利店招牌。正常。

陈默走过去。站在窗边往外看。街道正常。但当他低头往下看——楼下是基坑。水泥地基。挖掘机。警戒线。那扇门就在基坑底部。但他站在门里往外看，看见的是正常的街道。
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他问那男人。

“街啊。柳条巷。你看不见？”

陈默退后一步。掏出手机。外卖平台显示“已送达”。他点了确认。页面跳转。弹出评价框。在评价框下面，有一行小字：

“感谢您完成配送。您已获得配送奖励：旧楼钥匙。领取地点：出门左转。第三个门。”

他收起手机。对那男人说：“外卖送到了。我走了。”

“不坐会儿？”男人拄着拐杖走过来。“你帮我这么大忙。喝杯水。”

“不了。我还有事。”陈默转身。走出门。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。他站在基坑底部。门消失了。面前是一面砖墙。砖缝里长着青苔。

他转身左转。第三个门。基坑底部是水泥地基。没有门。但他往左走了三步。墙上出现了一个门洞。拱形的。砖砌的。里面黑漆漆的。

他走进去。黑暗持续了大约五步。然后他踩到了什么东西。低头看。地上放着一把钥匙。铜的。新的。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字：

“替身工厂。第一车间。外卖通道。”

他捡起来。和童年阴影钥匙一起放进口袋。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。从墙外传来的。那个男人的声音。隔着砖墙，闷闷的：

“谢谢你的外卖啊。下一个骑手来的时候，我会让他也进来的。”

陈默没回头。他往前走了几步。前方有光。出口。他走出去。发现自己站在建设路44号门口。老周面馆的招牌就在头顶。他回头看。身后是面馆的后巷。没有门。没有砖墙。什么都没有。

他掏出笔记本。翻到新的一页。写下：

“外卖事件结束。隐藏建筑存在于现实夹层。门内住客为活人。但不知自己已死。或不知道自己已被困。获取替身工厂钥匙。第一车间。外卖通道。”

他合上本子。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新的外卖订单。推送通知：

“您有一笔新订单。取餐地址：老周面馆。送餐地址：第二中学。旧教学楼。三楼最东侧教室。备注：三十七份。不要敲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