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后的那段日子，是最难熬的。
林秀芬本来以为，考完试就好了，儿子可以放松了，家里也能恢复正常了。结果她想错了。
张晓东每天窝在家里，不是躺着玩手机，就是盯着电脑发呆。有时候坐着坐着突然叹一口气，把林秀芬的心跳都吓得慢了半拍。她想问又不敢问，只能变着花样做好吃的。
今天红烧肉，明天清蒸鱼，后天又炖了鸡汤。张大勇看着一桌子的菜，咂咂嘴：“这都赶上过年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，”林秀芬白了他一眼，“儿子压力大，吃点好的补补。”
张晓东从房间里出来，看了一眼饭桌，又是一声叹气。
“咋了？”林秀芬小心翼翼地问，“不合口味？”
“没有，”张晓东坐下来，筷子戳了两下米饭，“妈，我不想吃了。”
“多少吃一点，”林秀芬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，“你最近都瘦了。”
张晓东把肉塞进嘴里，嚼都没嚼就直接咽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林秀芬，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妈，我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？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。在她看来，张晓东这孩子从小就心重，什么事都爱往坏处想。高考完了还不肯放松，成天自己吓自己。
“考不上就考不上呗，”林秀芬说，语气很轻松，“条条大路通罗马，又不是只有上大学这一条路。”
“妈，你真这么想的？”张晓东看着她，眼里有光。
“真的，”林秀芬点点头，“妈妈当年也没上大学，现在不也过得挺好？你看我现在，会计证也考了，培训班也开了，不也好好的？”
张晓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妈，谢谢你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事，怕你们失望。”
“我们失望什么，”林秀芬拍了拍儿子的手，“你是我们的儿子，考多少分都是。再说了，一次考试而已，又不是定终身。”
张晓东没说话，但林秀芬能看到他肩膀松了一些。
吃完饭，张晓东回房间去了。林秀芬收拾碗筷，张大勇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儿子咋了？”
“没事，”林秀芬说，“就是有点紧张。”
“紧张啥，”张大勇说，“考都考完了，想那么多有啥用。”
“你懂什么，”林秀芬瞪了他一眼，“当年你跑车的时候，等生意不也急得睡不着？”
张大勇摸了摸鼻子，不吭声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张晓东的情绪稳定了一些，偶尔还会出来帮林秀芬择择菜。林秀芬看在眼里，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但她知道，儿子心里还是悬着的。
这天晚上，林秀芬正在厨房洗碗，手机响了。她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，拿起来一看，是培训班学员王姐发来的微信，问她增值税申报表怎么填。
她低头回消息的时候，张晓东从房间里出来了。
“妈，”他站在厨房门口，“你忙吗？”
“不忙，咋了？”林秀芬把手机放下，看着儿子。
“没啥，”张晓东挠了挠头，“就是想跟你聊聊天。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。自家这个儿子，从小就跟她不亲，一个月才回家一次，进了房间就锁门，母子俩说话不超过十句。现在他居然主动要找她聊天？
“聊啥？”林秀芬把围裙解下来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张晓东在她对面坐下，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妈，你当年……有没有后悔过？”
“后悔啥？”
“就是……没去深圳那事。”
林秀芬愣住了。她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。那是她二十年前的往事了，知道的人不多，儿子是怎么知道的？
“你咋知道的？”她问。
“我……听奶奶说的，”张晓东低下头，“说你当年差点去了深圳，后来因为家里有事没去成。”
林秀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悔过吗？”她重复了一遍儿子的问题，脑子里想起二十年前那张火车票，“说实话，有时候会想。但后来想想，哪有十全十美的事。你去了深圳，可能就遇不到你爸，也就没有你了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而且我现在也不差啊，”林秀芬笑了笑，“你看，我现在有自己的培训班，有自己的学员，还能帮到别人。这不也挺好的？”
张晓东看着她，突然说：“妈，我发现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“说不上来，”张晓东想了想，“以前觉得你唯唯诺诺的，现在……感觉你特别有主意。”
林秀芬鼻子一酸。这话要是搁在以前，她肯定要解释半天，说自己不是唯唯诺诺，是没办法。但现在她不会了。
“人都会变的，”她说，“妈也是这几年才想明白的。以前总觉得，为了这个家，为了你们，我得忍。但忍到最后把自己忍没了。后来我想明白了，人活着，首先得把自己活明白了，才能对别人好。”
张晓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妈，我懂了，”他说，“你的意思是，不管考多少分，都得好好活着？”
“对，”林秀芬笑了，“就是这个理。考得好固然好，考得不好也不代表什么。路是自己走的，不是考卷判的。”
张晓东站起来，回房间去了。但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下来，转过身。
“妈，谢谢你，”他说，“我最近想了很多，觉得你说的对。大不了去学个技术，又不是只有上大学这一条路。”
林秀芬看着儿子，心里暖烘烘的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张晓东明显开朗了一些，偶尔还会主动跟林秀芬说几句话。林秀芬看在眼里，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成绩公布的日子是六月二十五号。
那天早上，林秀芬五点就醒了。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事。儿子能不能考上？考多少分？能不能上个好学校？
她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又怕吵醒张大勇，只能自己躺着干着急。
七点，张晓东也醒了。他从房间里出来，脸色有点白。
“妈，今天出成绩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，”林秀芬从床上爬起来，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不下。”
“多少吃一点，等会才有精神。”
一家人围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是查询页面。张大勇不会用电脑，站在旁边干着急。张晓东坐在椅子上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迟迟不敢往下按。
“输入吧，”林秀芬说，“早晚都要知道。”
张晓东咽了咽口水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输入了准考证号。
手指在抖。
林秀芬一把抓住张大勇的手，抓得紧紧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