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啥子?!”
李素芬还保持着趴在废墟洞口的姿势,整个人僵在原地,指甲缝里全是泥血。
她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那个报信的街坊:“啥子叫中医院坐下来了?老林还在三楼住着呢!他下半身动不了,他咋个跑得出来?!”
报信的街坊满脸是血,一屁股坐在碎砖上拍着大腿哭:“林嫂子,是真的啊!五层楼直接塌成了两层高的渣滓堆,连挂号大厅都没得了!”
李素芬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,两眼一翻,顺着倾斜的水泥预制板就往下滑。
“拉住她!”
宋玉兰扑过去,一把死死拽住李素芬的衣领,自己也被带得跪倒在碎石上,膝盖磕出一片血印子。
她双手抱住浑身筛糠似的李素芬,扯着嗓子冲她耳朵吼:“李姐!你醒醒!思南还在洞底下看着你呢!你现在垮了,思南咋办?!”
废墟洞口下方,灰黄色的光线照在林思南惨白的脸上。
他仰着头,背脊还死死抵着那半截断裂的榆木讲台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,眼神发直地盯着上方那个透光的窟窿。
沈念云察觉到他身体突然僵硬,心脏跟着猛地往下一沉。
她顾不上右腿传来的钻心剧痛,双手死死抱住林思南精瘦的腰,把满是血污的脸贴在他胸口,急促地喊他:“林思南!你别听他胡说!中医院那么大,住院部有好几栋楼,不一定全塌了!”
林思南嘴唇翕动了一下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爸在三楼……304床……靠窗户的位置,他腿不能动……”
“医院里有医生,有护士,马大夫也在那儿!他们肯定会把叔叔转移出去的!”
沈念云仰起头,用额头去撞他的下巴,逼他低头看自己:“林思南,你看着我!你刚才在底下怎么答应我的?你说过不会丢下我,你现在要是敢疯,我立马把头撞死在这块石头上!”
林思南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,他低头看着怀里满脸眼泪和泥灰的女孩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一口腥甜涌上喉咙,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洞口上方,城管队长罗德海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哭什么哭!还没刨开看,你晓得个锤子!老子今天先把这几个娃儿弄出来,再去中医院搬石头!”
他转过身,趴在洞口往下看,大嗓门震得碎石乱掉:“林家小子!听见没得?我先把上面那个老师抬出来,你再撑十秒钟,千万别松劲!”
林思南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股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恐惧被强行压进了眼底深处。
他哑着嗓子回道:“好。”
两个身材壮实的城管队员顺着撬开的缝隙探下身子,小心翼翼地托住谭迁丘早就僵硬冰冷的躯体。
老谭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中山装已经被鲜血浸透,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。
他到死都保持着双手扒住讲台边缘、弓腰护住下方的姿势,金丝边老花镜碎了一半,镜腿深深扎进太阳穴旁边的肉里。
“慢点!慢点抬!”
宋玉兰松开李素芬,连滚带爬地凑过去,用自己满是血污的运动服袖子去擦老谭脸上的灰土,眼泪砸在老谭冰冷的脸颊上。
“谭主任……学生保住了,四个都活着的,你把手松开吧,咱们下班了……”
四个大男人合力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老谭的遗体从断裂的横梁下端平抬了出来,轻轻放在一旁相对平坦的水泥板上。
老谭上衣口袋里掉出几封皱巴巴的粉色信封,那是他前几天刚没收的早恋情书,边角还沾着他自己的血。
随着老谭的身体被移开,压在林思南背上的重量瞬间轻了一大半。
罗德海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直接探进洞里:“先把那两个昏过去的拉上来!抓紧时间,万一再来一下余震,神仙都救不了!”
叶秋和张斌被系上麻绳,一前一后从洞口拖了上去。
叶秋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厚重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,手指掰都掰不开,脸上全是擦伤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
洞底只剩下林思南和沈念云两个人。
罗德海趴在洞口伸手:“小子,把手给我!”
林思南没动,他双手托住沈念云的腋下,咬着牙,一点点把她往洞口上方托举:“罗队长,先拉她,她右腿伤得很重,别碰着她脚腕。”
沈念云反手死死抓住林思南满是血口子的手腕,哭着摇头:“你先上!你背上全是血,你没力气了!”
“别废话,上去!”
林思南低喝了一声,双臂青筋暴起,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,将沈念云往上顶了半尺。
罗德海一把拽住沈念云的胳膊,和旁边的队员一起发力,将她从狭窄的洞口稳稳提了上去。
重见天日的瞬间,刺目的灰白光线照得沈念云睁不开眼。
她一落地,根本顾不上自己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右腿,双手撑着碎石就往洞口爬:“拉他!”
洞底,林思南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,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血水和泥土里,左手手腕上那道被自己咬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罗德海半个身子探进洞里,一把揪住林思南的后衣领,腰腹发力,硬生生将这个清瘦的少年从阎王殿里拽了出来。
“思南!”
李素芬疯了一样扑上来,一把将满身是血的儿子死死搂进怀里,粗糙的巴掌在他脸上、胸口胡乱摸着,哭得浑身抽搐:“我的儿啊!你还活着,你还活着……”
林思南被母亲勒得生疼,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烧着。
他却顾不上这些,一把抓住母亲全是裂口的手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妈……我爸呢?你今天去没去过医院?”
李素芬的哭声戛然而止,脸色瞬间比死人还要难看。
她张了张嘴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林思南心头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粉碎。
他挣开母亲的怀抱,撑着膝盖就要往起站,结果双腿一软,直接单膝跪倒在碎石堆上,膝盖骨磕在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我要去中医院。”
林思南双手撑着地面,十根手指抠进泥土里,摇摇晃晃地再次站起来:“我爸腿不能动,没人背他,他出不来的,我要去背他出来。”
“林思南!”
坐在地上的沈念云一把拽住他破烂的校服裤脚,因为用力过猛,整个人在碎石上拖行了半米,胳膊肘磨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“你看看你自己!你连站都站不稳,你走得到两公里外的中医院吗?!”
林思南低头看着她,眼泪终于混着脸上的血水滚落下来,砸在沈念云的手背上:“沈念云,那是我爸……他为了供我读书,蹬了十几年三轮车,把腰蹬断了,他要是没了,我考上科大有什么用?”
“那你去了也得有力气挖石头啊!”
沈念云仰着脸,眼泪糊了满脸,声音却尖利得刺耳。
“你流了那么多血,现在走过去,半路上就得晕死在街上!到时候阿姨怎么办?叔叔在底下等着你去救,你连医院大门都摸不到就倒下了,你对得起老谭拿命换你出来吗?!”
一旁被两个城管架着的刘浩宇也红着眼眶吼道:“南哥!沈念云说得对!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,你去了能干啥?要救林叔,咱们一块儿去!我有力气,我只有一条胳膊断了,右手还能搬石头!”
不远处,刚被校医用两块断木板夹住右小腿的齐格,正躺在操场边缘的空地上。
他听到动静,抓着身边小卖部老板娘吴秀英的衣角,拼命仰起脖子喊:“南哥!你别慌!罗叔他们有铁锹,有撬棍!咱们这么多人,就算把中医院翻过来,也肯定能把林叔刨出来!”
吴秀英一边抹眼泪,一边拧开一瓶矿泉水,瘸着腿快步跑到林思南身边,不由分说地把水瓶塞进他手里:“娃儿,快喝口水!听你同学的,先把水喝了,喘口气!我家那口子这会儿也在中医院那条街上,那边街坊邻居多,肯定有人在救了!”
林思南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死死抓着自己裤脚不放的沈念云,看着她因为高烧而潮红的脸颊,还有那双死死盯着自己、写满恐惧与哀求的眼睛。
几秒钟后,林思南缓缓蹲下身,拧开瓶盖,没有自己喝,而是先把瓶口凑到了沈念云干裂出血的嘴唇边。
“你先喝,”林思南声音沙哑,却重新找回了一丝冷静,“喝完,我们一起去。”
沈念云看着他,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。
她就着他的手,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水,呛得咳嗽了两声,然后推开水瓶:“你喝,把剩下的全喝完。”
林思南仰起头,将大半瓶冷水一口气灌进肚子里。
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般的食道,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,眩晕的大脑稍微清醒了几分。
罗德海走过来,看了一眼操场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员,又看了一眼远处中医院方向黑压压的烟尘,咬了咬牙,把手里的大铁撬棍往地上一杵:“宋老师,学校这边塌得不算最狠,剩下的学生你们老师先组织着在操场空地上待着,千万别回楼里拿东西!通讯全断了,上头的救援队不晓得啥时候能进得来,中医院那边埋的人多,我带四个弟兄过去搭把手!”
林思南立刻站起身:“罗队长,算我一个。”
“还有我!”刘浩宇用右手提溜起地上的一把半截铁锹,梗着脖子站到林思南旁边。
罗德海瞪了刘浩宇一眼:“你胳膊都断了,去添啥子乱?老实待着!”
“我左手断了,右手好得很,比娘们儿力气大!”刘浩宇寸步不让。
沈念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右腿刚一沾地,钻心的剧痛就让她冷汗直冒,差点重新摔回去。
林思南眼疾手快,一把揽住她的腰,将她半抱在怀里。
“你留在这儿,陪着齐格和叶秋,”林思南低声对她说,“操场空旷,余震来了也安全。”
沈念云双手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襟,仰头看着他:“我不留在这儿,林思南,我爸去重庆了,我妈这会儿肯定顾不上我,我在这儿一个亲人都没有了,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,我坐在路边看着你挖,绝不给你添乱,好不好?”
林思南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极度害怕被抛下的慌乱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没再拒绝,直接弯下腰,不顾自己后背还在渗血的伤口,将沈念云稳稳地背在了背上。
“林思南,你背上有伤……”
“不碍事,你轻得很。”
林思南颠了颠她,转头看向满脸泪痕的母亲:“妈,走吧,咱们接爸回家。”
李素芬重重地点了点头,顺手从废墟里捡起她那把变形的食堂大铁勺,像是握着一件武器,死死跟在儿子身边。
一行人相互搀扶着,跨过满地狼藉的校门围墙,朝着两公里外的县中医院快步走去。
沿途的街道已经彻底认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两侧的老旧砖房塌了大半,电线杆横七竖八地砸在马路中间,黑色的电线像死蛇一样缠绕在碎砖瓦砾上。
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刺鼻的煤气味、尘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
幸存的街坊邻居们衣衫不整地聚在马路牙子上,哭喊声、叫骂声、寻找亲人的呼唤声混杂在一起,整座湔川县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人间炼狱。
沈念云趴在林思南背上,下巴抵着他的肩膀,看着路边一家被砸扁的麻将馆。
几个平时常跟她妈妈赵琪一起打牌的富太太,此刻正满头包地坐在路边嚎啕大哭,手腕上的玉镯子碎成了几截。
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,不知道正在茶楼打麻将的母亲怎么样了,也不知道远在重庆的父亲知不知道老家天塌了。
但感受到身下少年平稳而坚定的步伐,她又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,双手抱紧了他的脖子。
……
二十分钟后,众人终于拐进了中医院所在的解放路。
眼前的景象,让所有人的脚步同时钉死在了原地。
原本五层高的灰白色住院部大楼,此刻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座高达七八米的巨大废墟山。
三楼以下的楼层在地震瞬间发生了粉碎性坍塌,四楼和五楼重重地砸落下来,预制板像叠扑克牌一样死死压在一起,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。
废墟外围,几十个穿着病号服的轻伤员和满身是血的护士正徒手刨着石头,哭喊声震耳欲聋。
老中医马长生穿着那件染满血迹的对襟大褂,正跪在地上给一个被砸断腿的病人扎针止血,山羊胡子抖个不停。
李素芬看着那座根本无从下手的废墟山,手里的铁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直接瘫软了下去。
林思南背着沈念云,站在漫天的黄尘里,死死盯着原本属于三楼304病房的那片断壁残垣。
就在这时,废墟侧面的一条狭窄巷道里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:“快来人啊!这边底下有动静!有个老汉儿卡在三轮车底下,还在敲车铃铛!”
“三轮车”三个字一出,林思南浑身剧震!
他爸住院前,那辆视若珍宝的破三轮车,就锁在住院部一楼窗根底下的巷道里!
“放我下来!快去!”沈念云拍着他的肩膀急喊。
林思南把沈念云小心放在路边的石墩上,连喘息都顾不上,像一头红了眼的豹子,疯了一样朝着那条随时可能二次坍塌的狭窄巷道冲了进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