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车夫的鼾声率先响起,而七个年轻人还在商量守夜流程。
刚决定由鲁克和科特他俩守夜,西蒙却冷不丁开了口:“我来守夜。”
鲁克张了张嘴,没说什么,转身就去裹毯子。科特则说西蒙出的车费最多,理应不用守夜。
“白天睡够了。”西蒙打断他,“刚知道了炼金术的消息,心烦睡不着。”唯一没说出口的,是把性命交给这帮不熟的人,他不放心。
走到伊莱亚斯旁边,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子。伊莱亚斯没睁眼,用手无声地把箭壶推了过来。西蒙背起箭壶,没回火堆边,而是隐入黑暗,找了个视野开阔的死角猫着。
后半夜,寒气跟毒蛇似的往骨头缝里钻。鼾声依旧,只是节奏更乱了。莉奥拉不知是冻醒的还是憋醒的,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火堆早熄了,只剩点暗红的余烬,周围黑得跟坟地似的。她下意识往火堆边瞅,却发现那儿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丫头一激灵,手忙脚乱地起来,正想叫出声——头顶上方传来西蒙阴恻恻的声音,跟鬼魅似的:“别吵醒他们。”
莉奥拉猛地抬头,这才借着惨淡的星光,看见西蒙正蹲坐在树枝上,像只巨大的乌鸦。他手里横着弓,两支箭簇夹在指间,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“西……西蒙?”她声音发颤,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惊慌。
西蒙下巴朝车厢一扬,“车厢后面,我看不见。”
莉奥拉脸一红,赶紧低下头,悄无声息地挪到车厢背面,把自己缩进更深的阴影里。
西蒙依旧蹲在树上,听着车厢的方向传出轻微的水流声,又扫了眼依旧在烂梦里打呼噜的老车夫和那几个“炮灰”。除了老车夫破锣似的鼾声,还有好几道刻意放缓的呼吸节奏——几个人早醒了,这时正伪装成睡眠。
装睡的人,耳朵往往竖得比谁都直。
不一会儿,莉奥拉从车厢后出来,来到树下。“西蒙……你、你要不要睡会儿?我来守夜?”
西蒙仍盯着黑暗里,半晌才从鼻腔里挤出两个字。“不用。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,“白天有的是时间休息。”
莉奥拉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“你不用那么辛苦”,或者“我们可以轮换”。但她借着星光瞥了眼西蒙紧绷的侧脸轮廓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只是点了点头,尽管他未必看得见。
重新躺下,将毯子拉过头顶,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。起初她的呼吸还带点刻意地屏息,僵硬地维持着刚躺下的姿势。过了约莫几十个心跳的时间,那细弱的呼吸才终于慢慢松弛下来,逐渐重新变得绵长、均匀,混进了周围那些沉睡的鼾声里。
树上的西蒙,直到听见那丫头和那些伪装睡意的呼吸彻底消失,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一直绷着的肩颈。他垂眼扫了下那堆裹在毯子下的“炮灰”,心里骂了句“多事”。随即,目光重新投向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荒原的夜很长,而他能信得过的,从来只有自己手里的武器。
风声紧了,像无数冤魂在枯树林里磨牙。西蒙坐在树上,一动不动,唯有指尖在弓弦上轻轻摩挲,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。
天刚泛白,马夫率先醒了。他趿拉着破鞋,踱到下风口,把两匹马牵过来,倒了半袋草料。又用烂木桶从溪边打出一桶结着冰碴子的水,挂在车旁。等马吃干净草料,才慢吞吞地解开马衣。
这时候其余人一个个哼哼唧唧地爬起来。有人揉着眼皮,目光若有若无扫向西蒙,随即又飞快移开,起身打理自己的物品。
西蒙从树上跳下,松开绷了一夜的弓弦,将箭壶往伊莱亚斯脚边一放,拿起行李径直走向车厢。
趁众人各忙各的,他摸出酒囊,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下去大半。爽酸的酒液滑过喉咙,压下整夜的心绪。没管任何人,他爬进车厢最里面的角落,拉低兜帽,将身体蜷成一团,像只准备冬眠的蛇。
赶路期间西蒙根本没法睡死,半梦半醒间,老车夫那破锣嗓子吼得跟杀猪似的,鞭子在马背上响得脆响,冻泥被车轮碾得咯吱作响。
不久,七个“炮灰”纷纷跳下车去,集体发出拉屎的“嗯~”、逐渐到吃奶的“嘿呦”、最后破口大骂。
“操他娘的上坡!”
“闭嘴,使劲!”
“你那边慢点推,这边在打滑。”
西蒙懒得动,推车的活儿也死不了人,更轮不到他这个还没毕业就失业的炼金师出力……
直到马车身重新晃得平缓,那帮人才笨重地爬回车厢。老车夫的鞭子又甩了一下,车轮的吱呀声,混着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,在风里散得飞快。
伊莱亚斯的耳朵尖得过分,西蒙刚微微调整了下胳膊,他就听出来了——那是醒着装睡的浅喘,带着点刻意压制的滞涩。他没戳破,只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凯伦,声音压得跟风吹枯叶似的:“他们兄妹,你以前就认识?”
凯伦瞟了眼西蒙那纹丝不动的兜帽,点了点头,嗓音里带着乡野的糙劲儿:“我们俩村子隔得不远,小时候一起摸过鱼,莉奥拉那那时候就爱蹲在河边抠草叶子。”
伊莱亚斯摸了摸手里的弓,“我爹是猎户,托比他爹打铁,我俩一个村。”他抬下巴点了点缩在车厢另一头的鲁克和科特——那俩正挤在一起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科特先开口:“我俩跟车夫大叔是一个镇的。”
兜帽下的西蒙听得清楚,这帮人的对话没一句闲聊,全是报家门。伊莱亚斯试探凯伦的底,凯伦亮出童年的牌,都是在互相递梯子,顺便给那个缩在角落的“外人”铺一层看似无害的台阶。
昨晚半夜,醒来的可不止莉奥拉这丫头。伊莱亚斯和凯伦的呼吸节奏,他守夜的时候听得明明白白——两人醒着装死,跟他这时候一样。
西蒙放松心神把呼吸重新放得平缓,只是藏在斗篷里的手,始终按在刃柄上。
独自在外,往往睡好觉才是最大的奢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