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灰色的黎明舔开城市的天幕,薄光像一层蒙尘的纱,盖在林立的楼宇顶端。夜里翻涌的暗流没有随夜色沉寂,只是敛去锋芒,蛰伏在清晨车流与人声之下,等待一次破壳而出的碰撞。
林屿在天刚泛白的时候离开了藏身的小旅馆。口袋里两枚U盘隔着薄薄衣料抵着肋骨,凉得像两块碎冰。昨夜周明家里的周旋、消防梯上掠过的晚风、人事总监淬着寒意的目光,一幕幕还在脑海里来回碾过。他拦了一辆早班出租车,目的地是刑侦支队。车子平稳汇入早高峰刚开始涌动的车流,车窗外面,街边早餐铺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,行人步履匆匆,一张张脸上是寻常日子的倦怠与期盼。没有人知道,今天将要掀开一桩埋了数年的、裹着谎言与鲜血的秘事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温瑜发来的消息。她已经从连锁酒店动身,硬盘贴身收好,脚踝的肿痛还没有消,走路依旧带着轻微的跛。周明紧随其后,独自驱车,约定在刑侦支队大门前汇合。
而城市另一边的康复中心。
天光透过病房窄窗漏进惨白的房间。老赵一夜未合眼,枯瘦的手掌始终紧紧攥着那枚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,塑料外壳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。他的清醒只是转瞬的烛火,撑不了太久,混沌的意识随时会重新卷上来,把他再次拖进浑浑噩噩的迷雾里。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办法亲自走出医院,高层的眼线一直盯着病区,只要他表现出完全清醒的模样,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就会接踵而至。
护工按时进来送清晨的温水与药片。老赵抬眼,浑浊的瞳孔里凝着一点难得的清明,趁着护工俯身放水杯的瞬间,他飞快把内存卡塞进护工的掌心,枯瘦的手指用力攥住对方的手腕,力气不大,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。
“交给公安局……一定要交过去。”
话音轻得如同风中蛛丝,说完这一句,他眼底那片清亮迅速蒙上一层薄雾,脑袋轻轻歪向一边,眼皮缓缓垂落,再度跌回长久的失神。刚刚那一段短暂的清醒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护工僵在原地,低头看着掌心小小的内存卡,又看向陷入沉寂的老赵。这些日子病区里的流言、张诚夜夜撕心裂肺的嘶吼,他隐约猜到这里面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。指尖捏紧卡片,不动声色揣进工作服内侧口袋。
刑侦支队门前的马路,车流渐渐稠密。
林屿的出租车远远望见支队大门,正要靠边停下,视线忽然一凝。马路斜对面,两辆深色轿车静静泊在行道树浓重的阴影之下,车窗半降,几道目光直直落在支队的入口。是人事总监的人。
他们提前守在这里了。
心脏猛地往下一沉。
人事总监料到他们会选择在清晨递交证据,布下拦截,打算在踏进警局大门之前,截下所有物证。
“师傅,不要停,往前开。”林屿低声开口。
司机疑惑地瞥了一眼路边的公安大门,还是依言继续往前行驶。
手机快速拨通温瑜的号码,电话接通的一瞬间,林屿语速压得很低:“不要直接去支队正门,对面有他们的人蹲守,人事总监亲自到场了。找一条侧路,从后门入口进去。通知周明,立刻更改路线。”
电话那头温瑜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我距离正门还有两个路口。”
“不要靠近正门,立刻绕路。他们的目标是U盘和硬盘,只要踏进警局院墙,他们就不敢动手。”
挂断通话,林屿快速编辑消息发给周明。
周明的轿车距离支队更近。他刚刚拐过十字路口,看见林屿发来的消息,眼角余光已经瞥见斜对面树荫里那两台熟悉的轿车。他猛地打方向盘,车子一个轻巧的转弯,拐进旁边一条支路。
阴影轿车里面,人事总监盯着空荡荡的支队大门,指尖叩着膝头,节奏越来越急。原定的时间快要到了,约定前来递交证据的人,一个都没有出现。
“怎么回事,难道收到风声不来了?”身侧的手下低声发问。
人事总监的眉峰拧成坚硬的疙瘩,目光扫过整条街道,像一头嗅到猎物脱逃气息的困兽。
“不可能,他们耗到现在,就是为了把证据交到警方手里。一定是换了入口,分头进去。分开去后门、侧门堵。”
两台黑色轿车引擎低鸣,迅速驶离原位,朝着支队后侧的街巷疾驰而去。
支队后门,一道不起眼的小门,平时大多供后勤人员通行,门前人流稀少。
林屿最先抵达,下车之后快步走到小门旁边,和值班安保说明情况,等待温瑜、周明赶来。没过几分钟,温瑜一瘸一拐从巷口快步走出来,怀里紧紧抱着笔记本包,黑色移动硬盘安稳藏在包的夹层。紧随其后,周明的车子停在巷口,他推开车门快步跑来。
三人在后门会合,来不及多说半句寒暄,彼此眼底都带着熬过漫漫长夜之后的疲惫,还有终于抵达终点的笃定。
“他们全部被引去堵正门和侧边大路,后门暂时是空的。”林屿开口,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两枚U盘。
“昨夜顶层开会,他们打算弃车保帅,把所有罪责全部推给董事长、张诚还有我。”周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,“人事总监想要干干净净脱身。”
“交上全部证据,由警方来定所有人的罪。”温瑜抬手按了按发胀的脚踝,眼底褪去连日躲藏的惶恐,一片平静。
三人迈步,朝着小门走去。
就在脚步快要踏上支队院内地砖的一刻,巷口传来急促的轮胎摩擦声。
人事总监的轿车,还是追过来了。
车子横停在巷口,直接封死整条退路。人事总监推开车门走下来,一身正装,脸上再也没有往日职场里面得体温和的面具,眼底翻涌着破釜沉舟的猩红。他只身一人,没有带上全部手下,清楚在公安院墙之外,不能做出太过张扬的举动,只打算在这里,做最后一次游说、胁迫。
他缓步上前,距离三人几步远停下。清晨的风掀起他的西装衣角,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。
“林屿,温瑜,周明。停下来。”人事总监的声音低沉,“再往前一步,就没有回头路。”
“早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林屿稳稳挡在温瑜和周明身前,“苏晚死的时候,你们就已经没有。陈曦、罗淼,那些被你们用钱封口、被张诚伤害的女孩,每一笔账,都该清算。”
“所有事情可以谈。”人事总监目光扫过三人,落在他们随身的包袋上,眼里满是贪婪,“把物证交给我。公司愿意拿出一笔巨额补偿,足够你们往后半生无忧。张诚已经疯了,所有罪责落在他一个人身上,到此为止,大家都不用继续摔进泥潭。”
“你想把自己摘出去。”周明开口,“昨夜高层的决议,弃掉董事长,推我顶罪,你干干净净抽身离开。这笔账,警方手里的录音全部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人事总监脸色骤然一变。
他没有料到周明连昨夜顶层密议的心思,都已经全部看透。劝说的伪装一层层剥落,只剩下冰冷的威胁。
“你们非要递交,那所有人都要陪葬。案子掀开,这家公司轰然倒塌,牵连无数。你们以为交出证据,就能全身而退?”
“我们不需要全身而退。”温瑜轻轻上前一步,“我做账的时候一笔一笔记下那些封口款项,我沉默了很多年,也是帮凶。我来这里,不是单纯做一个受害者一方的证人,是来交出我手里的证据,接受我该承担的处罚。”
林屿不再和他周旋,侧身对着小门里面值班安保扬声开口:“我们提前预约提交案件物证。”
安保立刻上前打开小门。
人事总监看着三人一步一步迈进刑侦支队的院墙,跨进那一道界限,他再也没有上前阻拦的资格。他僵立在清晨的巷子里,望着紧闭的铁门,双拳死死攥紧。
这一局,他输了。
刑侦支队问询室。
桌面干净,台灯的白光温和地铺在桌面上。林屿取出老赵留下的银色监控U盘,周明拿出记录高层商议私了的录音U盘,温瑜将黑色移动硬盘推到办案民警面前。三份核心物证,依次被技术民警接过,拿去做封存、校验。
就在技术人员刚刚接过硬盘准备离开的时候,值班室的民警走进问询室,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内存卡。
“刚刚康复中心一名护工送来物证,说是一名叫老赵的保安委托递交。”
林屿猛地抬眼。
老赵。
办案民警将内存卡插上设备播放。
画面跳出来。五年前的办公室,陈曦被堵在会议室,高层一字一句勒令她签下离职协议,不准对外声张;停车场昏暗灯光之下,罗淼崩溃落泪,被几个人轮番警告;一段隐蔽的录像,清清楚楚拍下高层和张诚面对面交谈,许诺公司会帮他压住出事的风波。
一帧一画,铁证如山。
问询室里面安静下来,只有视频里面隐约传来的人声。
民警神色凝重,飞快记录。
门外,接待大厅。
一道身影走了进来,双肩绷直,脸上没有半分躲闪。是李凯。他走到前台,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,申请实名笔录。
“我是XX公司二十层的员工。之前匿名寄出的证词,是我写的。我要实名作证,我亲眼看见了办公室里面发生的一切,我也是众多沉默的旁观者之一。”
所有碎片,全部合拢。
一份完整、闭环的证据链,完完整整交到警方手中。监控视频、财务流水、高层密会录音、老赵偷拍的现场影像、现场员工实名证言。数年被层层捂住的恶,再也无处遁形。
巷口的轿车里。人事总监坐在驾驶座,望着刑侦支队肃穆的楼宇,拿出手机拨通董事长的电话。听筒响了很久,却始终没有人接。
董事长已经预见到结局,切断了所有联络。昔日抱团捂下罪孽的同盟,在终局到来的时刻,彻底分崩离析。
人事总监缓缓放下手机,抬眼望向渐渐升起来的朝阳。金色的日光穿透晨雾,泼洒在街道之上,照进刑侦支队的玻璃窗。
阳光,终于落进那间问询室,落在一叠叠证据材料之上。
而写字楼二十层,那一张靠窗的工位。
晨光透过玻璃窗,静静铺落在空落落的桌面,那盆快要枯死的多肉,一片干瘪的叶片,轻轻舒展开一丝极淡的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