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只留了一盏地脚灯,光线压得很暗。周明飞快关上门,反锁,落上防盗插销,一声细微的咔哒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直接往书房走,先隔着落地窗的窗帘缝隙往楼下扫了一眼。小区行道树的阴影厚重,远处路口停着一辆深色轿车,隔得远看不清人脸,可那台车子,十分钟之前人事总监就是坐它来的。
“他们没走干净,留了人蹲守我家楼下。”周明声音压得极低,喉结滚了一下,“人事总监根本不信我。嘴上让我连夜改账,暗地里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。只要我露出半点异心,马上就会上门。”
林屿摘掉鸭舌帽放在玄关柜上,目光顺着窗帘缝隙望过去,只看见一点模糊的车顶轮廓。
“他料到你会犹豫。假账一旦动手,你就彻底绑上他们的船。可你不想做。”
周明转身走进书房,抬手带上房门。书架满满当当堆着财会专业的大部头,他指尖划过一排书脊,抽出那本厚重的《高级财务管理实务》。书页之间的夹缝里,塞着一枚小小的U盘。
指尖捏着U盘抽出来,黑色外壳,边角已经磨出细微划痕。
“全部在这里。一共三段录音。罗淼出事那次的高层例会,是最关键的一段。董事长亲口拍板出钱私了,不要报警,保住公司上市进度。另外两段,是后来高层闲聊,提到张诚的恶习,他们心知肚明还放任他留在岗位上。”
林屿接过U盘,指尖碰到外壳,冰凉。三份物证,到这一刻终于凑齐。老赵的监控录像、温瑜的账目硬盘、周明手里的高层会议录音。一条完整的证据链,死死咬住顶层所有人的包庇。
“我只留了这一份拷贝。保险柜里面的原录音文件,我还锁着,不会删。”周明靠在书桌边上,满脸疲惫,“我做财务二十多年,从来没有经手这种见不得光的账目。每一笔签字的时候夜里都睡不着。我以为只要把证据藏好,万一出事能自保,没想到他们会做得这么绝。苏晚一条人命,他们只想推给一个精神失常的张诚草草结案。”
“主动提交录音,属于重大立功。办案的时候,我们会如实说明是你自愿交出。伪造账目这件事,只要你不执行,罪责不会落到你身上。”林屿把U盘小心放进贴身的内兜,和老赵那枚银色监控U盘分开放在不同口袋,“人事总监逼你重做的假账,不要动手。一旦假账进入系统,后续洗脱会很麻烦。”
周明点头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:“我知道。刚才当着他的面答应下来,只是缓兵之计。我打算明天一早,以系统故障、旧账封存无法修改为理由拖住。”
楼下蹲守的男人手里拿着手机,目光死死盯着单元楼入户大门。
他亲眼看见,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跟着周明一前一后进了楼道。
屏幕拨通人事总监的号码,电话接通的瞬间,他语速急促:“周明家里来人了,就是林屿,刚刚上楼进去了。”
听筒那头安静半秒,猛地传来人事总监冷硬的声音:“原地等着,不要贸然冲上去,我马上掉头回来。”
黑色轿车引擎轰鸣,轮胎摩擦路面发出低哑的声响,刚刚驶出去很远的车子,猛地调转方向,朝着小区全速折返。
市局刑侦队。
两辆警车停在了写字楼大门前,时间已经接近深夜十一点。大楼大部分办公室断电漆黑,只有保安室还亮着灯。值班保安看见民警上门,神色一下子紧绷起来,连忙拨通管理层电话。
刑侦带队的民警拿出协助调查通知书。
“我们接到举报,调取贵司近几年部分项目劳务支出的原始财务凭证、对公银行流水。全部原始台账,财务室档案室。”
保安慌慌张张联系公司管理层。消息很快传到人事总监手机上,只是此刻他正驱车赶回周明居住的小区,手机放在副驾,连续几条消息弹出来,他没有来得及看。
写字楼财务室大门被打开。
值班财务是个小姑娘,临时被叫过来开门,手忙脚乱打开财务系统。电脑桌面上,一份没有做完的Excel表格摊开,正是周明刚刚新建的假账草稿。表格里面,把几笔赔付的资金,全部重新备注成临时工劳务薪酬,后面附了一排陌生的人名信息。
小姑娘看见屏幕上的表格,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?是周总今天晚上新建的,他发消息过来,让我等下把这份表导入旧账系统替换原来的记录。”
办案民警俯身看向屏幕,目光一行行扫过表格里面的转账日期。日期刚好对上陈曦、罗淼拿到赔付资金的时间点。
“先别动这份文件。原始凭证,我们优先调取系统里未修改的原版流水,全部拷贝封存。这份新建的表格,一并作为线索固定。”
u盘插上电脑,技术民警快速导出系统里面没有改动过的原始财务流水。假账草稿还停留在编辑阶段,没有覆盖原有记录。高层想要抹掉流水的计划,卡在了最后一步。
商圈连锁酒店。
温瑜坐在落地窗边,笔记本屏幕亮着。脚踝依旧肿痛,她拿冰袋简单敷着,时不时刷新手机上各个匿名邮箱的定时发送状态。三份独立云盘的备份全部校验完毕,密钥分开保存在三个不同的网络空间。只要超过约定时间没有收到林屿报平安的消息,全部证据包就会自动投递到刑侦大队的邮箱。
她刚刚收到一条匿名渠道传来的消息,警方已经去到写字楼财务室调取原始流水。
温瑜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原始流水拿到手,就算高层后续强行修改系统里面的账目,也抹不掉警方此刻封存的原版记录。
指尖划开聊天框,想给林屿发一句消息,提醒他多加小心。消息还没有敲完,手机弹出另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讯,只有一句话:人事总监的车掉头回周明小区了,速度很快。
温瑜心脏猛地一沉。
林屿现在就在周明家里。
她飞快敲字发送出去:立刻离开周明家,人事总监带人折返,马上就到!楼下有人盯梢!
周明家书房。
林屿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
点开消息,一行字撞进眼里。
林屿抬眼看向周明:“他们回来了。”
周明脸色瞬间发白,快步冲到窗边往下看。远处路口,两道刺眼的车灯快速靠近,黑色轿车直接开进小区大门,朝着这栋单元楼驶来。
“来不及走楼道正门了!”周明语速飞快,“阳台,有外置消防梯,可以爬到隔壁单元的楼道。隔壁单元的消防平台和我家阳台只差一米多,平时用来检修外墙,很少有人走。”
两人快步穿过客厅冲到阳台,一把拉开推拉门。夜里的风扑面而来,消防铁梯沿着外墙一路向下,锈迹斑斑。隔壁单元的平台就在斜前方,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。
楼下轿车猛地刹停在单元门前。
车门重重摔上,人事总监带着两个人快步冲进单元楼,脚步声咚咚沿着楼梯往上。楼层不高,三层,转眼就能上来。
“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,你拿着录音U盘从消防梯走。”周明伸手抓住林屿胳膊,“他们目标是你和证据,只要你带着录音安全出去,一切都能交去警局。我是财务总监,他们不敢轻易对我动手。”
林屿没有推辞,把那枚录音U盘攥紧。
“保重。证据上交之后,警方很快就会过来传唤你做笔录。”
“去吧。”
林屿翻身踏上阳台边缘,纵身一跃,稳稳落在隔壁单元外置消防平台上。铁架子晃了一晃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。他顺着锈迹斑斑的金属台阶,快步向下,消失在楼层阴影里面。
周明深吸一口气,退回客厅,拉上阳台推拉门,理顺身上的衬衫。
敲门声重重砸在防盗门上。
咚、咚、咚。力道很重,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周明走到门前,打开门锁,拉开大门。
人事总监站在门口,呼吸微微急促,目光越过周明的肩膀,扫过空荡荡的客厅。
“刚刚上楼的那个人呢?林屿。”
周明神色平静,微微挑眉:“什么林屿?家里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人事总监眼神冰冷,一步跨进房门,径直扫视客厅、玄关,抬脚朝着书房走去。
“楼下的人看得清清楚楚,他进了你家门。”
“楼下?你派人守在我家门口?”周明声音沉下来,“我是公司财务总监,你派人监视我?”
人事总监没有接话,一把推开书房房门。书房里面空空荡荡,书架整齐,书桌上面干干净净,没有半个人影。他快步冲到阳台,拉开推拉门往外望去。外墙的消防梯静静垂在黑暗里面,远处楼下,只看见林屿快步跑出隔壁单元,拐进小区茂密的绿化带,转瞬不见。
晚了。
人事总监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
他转过头看向周明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:“你把录音给他了。”
周明迎上他的视线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“张诚的事情,已经瞒不住。警方刚刚去写字楼调取原始财务流水。继续往下捂,所有人都要搭进去。”
人事总监盯着他看了很久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“很好。很好。既然你选了这条路,那就等着。大家鱼死网破,谁都别想脱身。”
他转身,快步走出房门,重重摔上门。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往下,轿车引擎再次发动,呼啸驶出小区。
周明靠在门板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小区绿化带深处。
林屿站在高大香樟树的阴影里面,看着黑色轿车离开。贴身口袋里面,两枚U盘安安稳稳揣着。监控录像,高层密会录音。温瑜手里还有全套账目硬盘,警方已经封存公司原版流水,李凯的匿名目击证词早早送到网安。
全部证据,已经集齐。
不需要再躲躲藏藏。
他拿出手机,给温瑜回了一条消息:拿到录音,安全脱身。明天一早,我们带着全部物证,去刑侦大队。
酒店房间里,温瑜看见消息,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松下来。
窗外城市灯火绵延成片。压在苏晚身上所有被捂住的秘密,终于要摊到阳光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