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过城市的时候,财务总监周明的书房还亮着灯。
桌上摊着厚厚的账本,烟缸里堆了大半的烟蒂。手机不停震动,人事总监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打进来,每一次铃声响起,周明太阳穴就突突地跳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摊子烂事兜不住了。
这么多年一笔笔的私账,每一笔审批签字都是他落的笔。当初高层拍板出钱安抚陈曦、罗淼,开会的时候他就在现场。所有人嘴上说得轻巧,花钱消灾,把事情捂住,可周明留了后手。
干财务这一行,自保是本能。高层翻脸比翻书快,万一哪天出事,全部推给他背锅,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。几乎每一次涉及张诚相关的内部密会,他都会悄悄打开手机录音,文件存在一台旧的备用手机里面,锁进家里保险柜。
保险柜就在书房墙角,厚重铁皮,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电话终于停了,人事总监的微信消息弹出来,一行字冷冰冰的:半个小时之后我到你家,账目的事情当面说。全部推给张诚,对公流水全部重做,今晚就要启动。
周明盯着屏幕,指尖捏着香烟,烟灰落在桌面,他浑然不觉。
全部推给张诚。
说得轻巧。
那些钱,是公司账户走出去的,是高层点头同意之后才批的。真要是东窗事发,录音一放出来,谁都跑不掉。
他起身走到保险柜前面,转动密码锁。咔哒一声,柜门弹开。黑色的旧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里面。周明拿出来,点开音频文件夹,找到三年前那场会议录音。
里面董事长的声音清清楚楚:
“张诚这个毛病改不掉,再出事,依旧走老办法,给钱,让女孩子主动离职。不要闹到公安,影响公司上市计划。”
周明把音频文件再做一重加密,复制到U盘,藏进书房书架一本厚厚的会计学典籍的书脊夹缝。做完这些,他重新把旧手机放回保险柜,锁死。
他不敢直接交出录音,也不想顺着人事总监的安排,昧着良心重做假账。两头都是刀,站哪边,都要割掉身上一块肉。
楼下车灯扫过院墙。人事总监来了。
周明收起神色,起身下楼开门。
另一边,精神康复医院。
深夜探访的申请是刑侦队临时提交的。两名民警带着笔录本,穿过长长的走廊,墙面惨白,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味道。护士领着他们走到一间单人病房门外。
“张诚入院之后情绪一直不稳定,很少开口说话,有时候会对着空房间自言自语,刺激到他很容易失控。”护士低声提醒。
民警点头,轻轻推开门。
张诚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头发乱糟糟的,眼神空洞,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听见脚步声,他慢慢转过头,目光没有焦点,落在来人身上,像是根本认不出是谁。
“张诚,我们是公安局的,有些事情想跟你核实。你还记得苏晚吗?”
听见这个名字,张诚身子猛地一颤。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,双手抬起来死死抱住脑袋,喉咙里面挤出含糊不清的嘶吼。
“不要过来……不要找我……不是我的错,是她们自己愿意的……”
他开始不停晃动身体,情绪瞬间激动起来,护工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安抚。再问其他相关的名字,陈曦、罗淼,他要么疯狂摇头,要么嘴里反复念叨没有、不知道。
根本问不出有效口供。
民警对视一眼,心里有数。张诚现在这个精神状态,没有办法做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口供。高层打的算盘,他们隐约摸到一点眉目。一旦所有罪责安在一个无法正常答辩的人身上,很多细节就再也没有人对证。
简单记录几句,两人退出病房。
“想要从张诚嘴里拿到证词基本不可能。”年轻民警合上本子,“还得继续找物证,还有其他知情人。”
温瑜躲在商圈里一间连锁酒店。用路上临时联系到的远房亲戚身份证开的房,房间在高层,窗户对着繁华的商业街,楼下人来人往。
脚踝依旧肿痛,她找药店简单买了绷带缠上。笔记本摊在床上,黑色移动硬盘接上去,一份份导出里面全部的账目扫描件,上传三层不同的加密云盘。每一份云盘的密钥分开保存,存在不同的地方。
她留了后手。
一旦她突然失联,设置好的定时邮件就会自动发送给警方,硬盘里面全套资料全部一次性投递出去。
做完备份,她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。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一遍。从滨河码头被追逐,顺着下水管道从三楼逃出来,两次死里逃生。
她不想再继续躲。可是只要硬盘还在手上,高层就不会放过她。
手机弹出林屿发来的消息,短短一句话:财务总监手里有高层密会录音,是能钉死他们的最后一环。人事总监现在正在他家。
温瑜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周明。
她当然清楚,所有私账,最终都要周明签字审批。高层开会商量如何摆平受害者,周明全程在场。她做账的时候,好几次听见高层私下打电话给周明,叮嘱账目做得隐蔽一点。
“人事总监去找他,是逼他重做假账,全部甩锅张诚。” 温瑜敲字回过去。
“嗯。我现在过去,找机会接触周明。不能让那份录音跟着一起埋掉。”
温瑜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悬起来。人事总监就在周明家里,现在过去,风险极大。
她快速回复:小心,人事总监带人过去的,不止他一个。
消息发送出去,林屿没有再回。
周明家客厅。
落地灯光线偏暗,人事总监坐在沙发上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平静,压迫感却很重。
“旧账目全部重做。之前那几笔赔付,对外全部改成临时工劳务报酬,联系几个外地的身份,补用工合同。所有痕迹,全部抹干净。对外口径统一,张诚的所作所为属于个人行为,公司高层事前完全不知情,那些钱,是张诚私下拿自己的钱赔付女孩,只是借公司账户走一下流水。”
周明捏着玻璃杯,指尖发白。
“走的是公司对公账户,银行流水清清楚楚,说是张诚私人钱款,警方一查就能戳破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情。”人事总监抬眼看向他,“账是你做,审批是你签。想把自己摘干净,今晚就把新账全部启动。一旦警方拿到完整证据,你作为财务负责人,逃不掉。跟着我们统一口径,事情了结之后,你依旧是财务总监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要挟。
周明沉默很久,缓缓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我安排下面连夜调整。”
人事总监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几秒,似乎是在判断他是不是真心顺从。片刻之后站起身。
“最好不要耍花样。我们所有人,都绑在一条船上。船翻了,谁都活不了。”
说完,他带着同行的手下转身出门,轿车发动,驶离小区。
大门关上,客厅瞬间安静。周明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轿车尾灯消失在路口,脸上顺从的神色一点点褪掉。
他不会重做假账。
一旦假账提交上去,他就彻底变成掩盖罪行的共犯,再也没有退路。那份录音,是他唯一保命的筹码。
门铃响了。
周明眉头一皱。人事总监刚走,怎么又有人上门?
他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门外站着一个男人,鸭舌帽压得很低,正是林屿。
周明心口猛地一跳。
他认得这个名字。人事总监刚刚还跟他提起,苏晚的男友,手里握着监控录像,一直在搜集证据。
“你是谁?”周明隔着防盗门开口,没有开门。
“我是林屿。我手里有张诚办公室的监控录像,温瑜手上握着你签字的赔付单据。”林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人事总监逼你做假账,把全部罪责推给张诚。你手里那份高层开会的录音,交出来,不需要你出庭指证,证据交给警方的时候,我们会如实说明你主动配合。你手里这份录音,是唯一能拦住他们造假的东西。”
周明僵在门后。
他藏录音的事情,几乎没有人知道。连人事总监都不清楚,林屿是怎么查到的。
“我没有什么录音。”周明强装镇定。
“三年前,罗淼出事之后的高层会议。董事长亲口说,张诚再惹事,依旧出钱私了,不能影响上市。”林屿一字一句复述出录音里面的原话。
周明浑身一震。
他真的听过。
林屿继续开口:“他们现在拿职位胁迫你,一旦假账做完,风波过去,下一个被推出来背锅的人,就是你。张诚已经疯了,所有的脏水全部泼给他,等案件落定,高层回头清算,做账审批的责任,最后只会落到你的头上。”
一句话戳中周明心底最深的恐惧。
他靠在门板上,脑子飞快地权衡。
一边是人事总监这群高层,胁迫他伪造账务,随时可能抛弃他。另一边,林屿手里已经握着监控、财务流水,证据越来越完整。隐瞒录音,等到警方查到自己头上,知情不报、协同掩盖,罪责跑不掉。主动上交录音,属于检举立功。
长久的沉默。
防盗门的锁,轻轻转动。
门拉开一条缝隙,周明探出头,左右扫一遍楼道,确认没有旁人,低声开口:
“进来,小声一点。”
小区外面的树荫底下。
人事总监的轿车并没有直接走远。
车子停在远处的支路,他靠在座椅上,拿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盯着周明家里。我怀疑他心里有异心。任何人上门,立刻通知我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抬眼望向周明家亮灯的窗户,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。
他没有完全信任周明。
如果周明敢交出任何对高层不利的东西,他必须第一时间拦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