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撬片划着锁芯,细碎的咔哒声扎进耳朵里。
温瑜不敢喘气,指尖死死扣住阳台冰凉的塑钢窗框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她不敢碰开关,怕一有动静就被门外两个人确定位置。硬盘攥在手心,外壳浸出一层手心的汗,这东西重得像一块铅。
表姐的卧室就在客厅侧边,房门虚掩,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她不能喊,一旦闹出动静,表姐一定会被卷进来。家里老人吃药,孩子还在读高中,她走到今天这一步,最不想拖累的就是亲人。
推拉阳台门的时候滑轨发出一声轻响。
门外撬锁的动作顿住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男人压着嗓子,听得清清楚楚,“动作快点。”
锁芯已经快要松脱。
温瑜抬腿跨过阳台护栏,老旧的外置防盗铁栏踩上去微微晃。脚下是三楼的高度,地面铺着小区的水泥地坪,摔下去绝不是轻伤。下水管道贴着外墙,表面长满滑腻的青苔,一根旧PVC管,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她的重量。
她左手攥紧管道,右脚试探着往下踩到二楼防盗网顶端的横杆。钢管凉得刺骨,夜里的风裹着潮气,吹得她整个人晃了一晃。
楼下院子的路灯斜斜照上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贴在单元楼的墙面上。
二楼阳台没有人住,住户装了全封闭防盗网,只能落脚在栏杆窄窄的上沿。她不敢往下看,眼睛死死盯着下一层的管道接口,一步一步慢慢挪。楼上,房门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门开了。
两个男人踏进客厅。
“人呢?”
房间空了大半,沙发上还放着温瑜喝过的玻璃杯,余温还没有散尽。视线一扫,阳台推拉门向外敞开,夜风卷着窗帘来回拍打窗框。
两个人快步冲到阳台。
低头往下一望,刚好看见温瑜踩在二楼防盗栏上的背影。
“在下面!”
温瑜听见喊声,心里一紧,脚下猛地加快速度,不再慢慢试探,顺着管道一滑,直接踩到一楼院子的花坛边缘。落地的时候脚踝狠狠崴了一下,钻心的疼,她咬着牙闷哼一声,不敢停留,一瘸一拐钻到一楼灌木丛后面。
楼上男人急着往下冲,楼道脚步声咚咚响。
隔壁一户的窗户猛地拉开,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,嗓门粗哑:“大半夜吵什么吵!还让不让人睡觉!”
邻居的呵斥声划破安静的小区。楼道里两个人脚步瞬间僵住。
动静闹大了。再继续追,一定会引来更多住户,惊动保安。人事总监反复交代过,不能把事情闹到明面。
其中一人趴在阳台栏杆上往院子里扫了一圈,树丛黑压压一片,早就看不见温瑜的人影。
“跑了。”
“撤,快点走。”
两个人匆匆退出房门,带上大门,快步下楼钻进停在小区门口的黑色轿车。车子没敢多停留,发动之后慢慢开出居民区,不敢加速,生怕引起门卫注意。
轿车驶远之后,灌木丛里面,温瑜才慢慢抬起头。
脚踝肿起来,一动就疼。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气,手心的硬盘还好好的。今晚两次死里逃生。滨河码头,表姐家阳台。高层是铁了心,要不计一切代价把这份账目证据抢回去。
她不敢再回表姐家,更不能回自己的住处。这两个地方,全部已经暴露。
她打开手机,忍着脚踝的阵痛,给林屿发了一行字:表姐家被找上门,我逃出来了,硬盘还在。他们知道我所有能落脚的旧地址。
发送之后立刻关掉手机,躲进小区外面一条夜宵摊聚集的小巷。人多的地方,反而最安全。
另一边。
人事总监坐在轿车副驾,一根烟捏在手里,捏得烟身全部皱掉,一直没有点燃。车窗半降,夜里的风吹进来,吹不散车厢里面压抑的火气。
“两次,两次全部失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出情绪,“码头抓不到林屿,温瑜今晚也跑了。两份证据全都还在他们手上。”
开车的手下盯着前路:“要不要再多派几个人全城搜?”
人事总监缓缓摇头,看向窗外掠过的路灯。
不能硬来了。
今晚在居民区闹出响动,再大肆找人,很容易传到警方耳朵。他们报的寻衅滋事备案只是一层薄掩护,一旦警方深挖,张诚、那些私账全部兜不住。
他脑子里飞快盘算退路。
张诚已经住进精神康复医院,整日浑浑噩噩,说话颠三倒四。保安老赵同样神志不清,大半时间都陷在自己的世界里面。
最好的替罪羊,已经准备好了。
“所有事情,全部推到张诚一个人头上。”人事总监开口,语速很慢,“就说是张诚个人的恶行,高层事前毫不知情。他私下拿钱安抚受害者的事情,全部说成是张诚个人的私人钱款,公司对公账目干干净净。老赵,就写成帮张诚偷偷保存监控,两个人私下勾结。”
“那几笔公司账户出去的赔付转账记录?温瑜硬盘里面都存着。”
“账可以重做。财务总监连夜安排人,把旧的流水全部替换。对外,之前那些备注项目劳务的转账,全部改成正常的项目临时工薪酬,找几个远地方的闲散人员,补一套虚假用工签字。只要温瑜手里那份原始证据交不到办案民警手上,我们新做的账就是合法有效的。”
人事总监抬眼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。
只要把罪责全部封死在张诚身上,顶层所有人,都可以干干净净摘出去。
市局网安办公室。
值班民警点开刚刚投递进来的匿名举报邮件。
PDF附件下载完成,逐行往下读。
没有华丽的修饰,全部是平铺直叙的目击记录。写邮件的人,是这家公司二十层的在职员工。一条条记下几年间,新人被叫进总监办公室,办公室里面压抑的哭声,同事之间心照不宣的玩笑,所有人刻意的回避。最后落到苏晚身上,写了苏晚出事当天,他亲耳听见办公室里面不对劲的动静,却转身走开。
落款没有名字。
但是里面提到了关键的几个人名:张诚,陈曦,罗淼,苏晚。还有一笔笔私下赔付封口费的事情。
值班民警坐直身子,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刑侦组。
“收到一份匿名举报线索,疑似多年连续性侵害,企业内部压案不报,有多名受害者。登记立案,安排人对接这家公司,先核实张诚入院的真实情况。”
立案的流程,悄悄启动。
私人小旅馆,二楼的单间。
窗帘拉得严实,只留一道细缝。林屿坐在旧桌子前面,笔记本屏幕亮着。他刚刚刷新本地警情公示,没有看到滨河码头追逐冲突的立案记录,只有人事总监提交的那一份简单的寻衅滋事备案。
只是备案,还没有定性。
手机震了一下,收到温瑜发来的消息。
看到表姐家有人上门,林屿指尖轻轻叩着木桌。预料之中。拿不到硬盘,高层不可能停下。
他回消息:找个人流大的连锁酒店,不要用自己身份证开房,借陌生人的短时落脚点位,不要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。他们现在急着抢证据,越急,漏洞越容易露出来。警方刚刚收到匿名证词,已经启动核查。
发送出去,他合上笔记本。口袋里老赵那枚银色U盘贴着大腿,冰凉。
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。楼下街道安静,偶尔有夜班出租车驶过。暂时没有盯梢的人影。
李凯匿名寄出的证词,是意料之外的一步棋。
那晚二十层办公室里面,被心底的罪念困住的旁观者,不止一个。李凯扛不住良心的重压,选择把全部亲眼所见交出去。这份证词,没有监控视频直观,没有财务流水扎实,却是最贴近办公室日常的证言。
可林屿心里清楚。
人事总监那群人不会坐以待毙。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重构整套说辞,把所有罪责全部推给已经精神崩溃的张诚。
只凭三份证据,还不够钉死顶层那群人的包庇。
还差一环。
一个能直接证明高层全程知情、主动策划掩盖事件的证据。
林屿靠在墙壁上,闭着眼回想写字楼里面所有人。张诚疯了,老赵半清醒半混沌,温瑜手里是转账单据,李凯是目击证词。
还有谁?
他猛地睁开眼。
财务总监。
每一笔私账的审批,最后签字的人是财务总监。高层私下商议赔付的会议,财务总监全程参与。他手里,留存着高层内部开会的录音。苏晚闲聊的时候偶然听过财务部同事随口提起,财务总监习惯开会的时候,悄悄录下高层的内部会议,用来自保。
如果拿到那一段会议录音,高层集体知情、主动出钱压下案件的事实,再也没有辩驳的余地。
写字楼二十层,深夜。
整层楼的灯全部关掉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在走廊尽头。
李凯提交完邮件之后,回家躺到床上,一直睡不着。一闭眼,眼前就是苏晚靠窗的工位,那盏自己亮起来的台灯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部门旧群。群早就冷了,很少有人说话。往上翻聊天记录,翻到几年前,陈曦还在职的时候,群里的闲聊。一群人打趣,总监又把新人叫进去单独谈话。他也跟着敲了一句调侃的话。
一行字,安安静静躺在聊天记录里面。
他盯着屏幕,心口一阵发闷。
当初轻飘飘一句玩笑,也是压在苏晚身上的一块小石头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房间回归黑暗。李凯把手机扣在枕头边,望着天花板。
他不知道警方会不会看见那封邮件,不知道这份匿名的证词能不能起到作用。他只知道,自己终于把藏了好几年的东西,说了出来。
走廊,苏晚的工位。
桌上那盆蔫掉的多肉,叶片轻轻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