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声撕开滨河岸边的夜色。

两辆警车停靠在旧码头的柏油路边，红蓝交替的灯光扫过滩涂、断墙与成片的荒草。几名民警推开车门，手里拿着手电，沿着岸边一路搜寻。

人事总监早已经等在路边，脸上刻意揉出几分狼狈，胳膊袖口撕开一道口子，皮肤上抹了一层浅浅擦伤。是来之前在车上仓促弄出来的伪装。

他快步迎上前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。

“警官，是我报的警。刚才我们过来这边办事，撞见那个叫林屿的男人，他看见我们之后情绪非常激动，直接动手推搡我们的人，还捡起石块想要袭击我们。我们几个人只能分散躲避，他后来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”

人事总监身侧两名手下垂着手站在一旁，配合着点头，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。

民警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码头，地面杂草杂乱，只看得见大量凌乱的脚印。

“对方为什么袭击你们？你们之间有纠纷？”

人事总监早备好说辞，叹了口气：“他是我们公司一名离职员工的男友，那位员工前段时间轻生离世，他一直认定是我们公司的责任，多次找到公司闹事。今晚我们碰巧外出，在这里偶遇，他直接就冲上来了。”

他刻意避开张诚、苏晚、监控录像所有关键词，只把整件事包装成一场普通的劳资纠纷引发的冲突。

民警记录口供，安排人继续沿着棚户区周边搜索林屿的踪迹。只是整片废弃区域巷道纵横，加上夜色浓重，想要短时间找到一个刻意躲藏的人难度很大。

“我们会登记备案，后续如果找到当事人，会传唤过来核实情况。”民警合上笔录本，“这片区域偏僻，你们晚上尽量不要独自过来。”

人事总监连连应下。目送警车沿着马路驶离，脸上那副惶恐的神情瞬间褪去，眼底只剩下冰冷。

“备案成功了。现在林屿身上有一份寻衅滋事的报案记录。只要他敢拿着证据主动去公安局报案，这份报案记录就会同时被调取出来。警方会先怀疑他是带着私怨报复公司，他的说辞可信度大打折扣。”

旁边手下低声开口：“温瑜那边，我们查到了。她有一个远房表姐住在城东老居民区，我们查到她最近和这个表姐联系频繁，大概率躲在那里。”

“连夜过去。”人事总监抬手看了一眼时间，“现在马上动身。硬盘不能留在她手里，一旦硬盘里面的数据提交公安，所有布局全部白费。记住，尽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，悄悄上门。”

黑色轿车重新发动，调转车头，朝着城东疾驰而去。

城东老居民区，一栋老式六层居民楼。

温瑜已经坐在表姐家客厅。表姐不知道公司里面发生的这些风波，只以为温瑜临时遇到难处过来暂住，给她倒了一杯热水，便回房间休息，留她一个人坐在客厅。

房间只开了一盏微弱的落地灯。温瑜把黑色移动硬盘接到笔记本电脑上，一份份点开里面保存的扫描件。

一笔一笔私账，日期、金额、收款账户，清清楚楚。

五年前陈曦，转账备注：项目劳务补助。

三年前罗淼，转账备注：临时项目奖金。

苏晚的审批单据，填好之后还没有走完流程，金额、收款账户全部填完。

还有几张高层和财务总监的微信聊天截图。

【张诚那边的事情，压下去，钱尽快打过去，不要留痕迹。】

【新人如果闹，直接走这套赔付流程，花钱了事。】

一行一行文字，像一根根浸了毒的针。

温瑜指尖划过屏幕，心口沉甸甸的。这么多年，她一直选择捂住这些秘密，以为只要自己不多嘴，就能安安稳稳拿着工资养家。直到苏晚走到绝路，直到今晚码头的追逐，她才彻底明白，一味的沉默换不来安稳。高层一旦打算清理隐患，她会是最先被舍弃的替罪羊。

她打开加密备份，确认离线副本完好。做完这一切，她把硬盘贴身收好，坐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而写字楼二十层。

偌大办公区只剩下李凯一个人。

荧光灯已经全部关掉，只有他工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。PDF文档安安静静躺在桌面，里面写满他亲眼目睹的一切。

苏晚被一次次叫进总监办公室、茶水间众人的玩笑、听见办公室里面压抑哭声却转身离开、部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回避。他把自己的懦弱、跟风起哄全部写了进去，没有半分美化。

他盯着文档，内心反复挣扎。

一旦这份证词送出去，二十层所有曾经冷眼旁观的同事，都会被卷入调查。大家的工作、家庭全部会受到冲击。所有人都会知道，是李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。往后在行业里面，不会再有公司愿意接纳一个出卖前同事的人。

可是，他脑海里面又浮现苏晚靠窗工位那盏自动亮起的台灯。

还有那晚黑暗走廊里面，回荡着的那句问话：为什么你们都看见了，都不救我？

李凯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。

他不能再继续装成无辜的旁观者。

他打开匿名邮箱，新建一封邮件，PDF作为附件上传。收件人，当地公安局网安举报邮箱。

正文很短：

附件是XX公司二十层办公室多年的目击证词。张诚长期侵害新来女员工，公司高层知情并且出钱私了，部门大量员工全部知情，集体沉默。苏晚不是第一个受害者。

他反复核对一遍，删掉邮件里面所有能够定位到他个人的痕迹。鼠标指针悬在发送按钮上面，停顿足足半分钟。

狠狠按下。

邮件发送成功。

页面弹出提示。

李凯瘫坐在椅子上，长长呼出一口气，浑身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。

做完这件事，他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，终于落了下去。

他关掉电脑，最后看了一眼苏晚靠窗的工位。台灯已经熄灭，安安静静隐在黑暗里面。

李凯拿起外套，快步离开写字楼。

江下游岸边。

铁皮小船靠在浅滩。林屿把木桨藏进岸边茂密的芦苇丛，跳上岸边泥土。

他拿出手机，开机，第一时间看见温瑜发来报平安的消息。悬着的心放下大半。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，高层大概率已经派人蹲守在住处楼下。他找了一家很小的私人旅馆，用备用身份信息登记入住。

关上房间门，林屿把老赵留下的银色U盘取出来，插在随身笔记本上，再次打开监控视频反复核验。

视频画面清晰，时间戳完整。苏晚走进总监办公室，许久之后失能的状态独自走出房门，张诚关门之后四处张望确认无人。

这是最直观的物证。

两份证据，一明一暗。U盘的监控录像，温瑜手里的财务硬盘。再加上刚刚匿名投递出去的目击证词。证据链，一点点补齐。

手机推送一条本地新闻弹窗，短短的一行小字，警方接到匿名邮件举报，正在对一家本地企业涉嫌职场侵害、掩盖刑事案件的线索进行登记。

是李凯的邮件。

林屿看着屏幕，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他没有预料到，部门里面当初冷眼旁观的人，会主动站出来提交证词。

二十层那些旁观者，并不全是铁石心肠。有人被愧疚压垮，选择说出真相。

城东老居民区。

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小区门外。人事总监坐在车里，抬眼望向那栋老旧居民楼，三楼一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灯光，正是温瑜表姐家。

“就是这间。”手下压低声音，“温瑜就在里面。”

“不要直接破门。敲门，想办法骗她开门。拿到硬盘立刻走。”人事总监低声吩咐，“动作轻一点，不要惊动邻居。”

两名手下推开车门，穿过小区院子，缓步登上楼梯，停在三楼门前。

抬手，轻轻敲门。

咚咚咚。

房间里面，温瑜正靠在沙发上闭目休息。敲门声突然响起，节奏很轻，不像是表姐回来。

她猛地睁开眼，浑身瞬间绷紧。

表姐刚刚已经回房间睡觉，不会敲门。

温瑜蹑手蹑脚走到门边，没有直接开门，透过门上猫眼往外看。

楼道灯光之下，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人。身形，就是今晚滨河码头追她的其中两个人。

心脏骤然狂跳。

他们找过来了。

怎么会这么快？

温瑜捂住嘴巴，不让自己发出惊呼，慢慢往后退，远离房门。

敲门声持续响起，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刻意压得温和：“快递，你的加急包裹，麻烦开一下门签收。”

温瑜没有出声。

门外两人对视一眼，察觉到不对劲。里面安静得可怕。

“她肯定在里面，她看见我们了。”

“门锁是老式的，想办法撬开。”

楼道里面，金属细工具碰到门锁，传来细微的咔嚓声响。

温瑜转头看向卧室方向，表姐还在熟睡，不能把表姐卷进来。她快速扫视整个屋子，阳台连着外面老旧的外置防盗网，旁边有一根下水管道，顺着管道，可以爬到二楼的阳台。

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。

她拿起贴身的移动硬盘，推开阳台推拉门。夜晚的风迎面吹过来。楼下是小区的地面，两层楼的高度。

门锁的响动越来越清晰，锁芯快要被撬开。

温瑜翻身跨过阳台护栏，手紧紧攥住冰凉的下水管道，脚踩住防盗网的横栏，一点点向下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