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裹住滨河旧码头。
江风越来越猛,卷着江面上潮湿的水汽扑过来,荒地里干枯的芦苇被吹得哗啦作响。几条小路往废弃棚户区深处延伸,两边立着早年拆掉一半的砖房,断墙歪歪扭扭,碎砖头、生锈钢筋散落一地,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江面偶尔闪过渔船微弱的灯光,勉强照出一点轮廓。
林屿拐进一条坍塌墙体形成的窄巷,脚步刻意放重,踩响脚下碎砖块,制造出逃向深处的动静。
身后赶来堵截他的两个人,脚步声紧跟在后面。
“他就在前面,快追!”
喊话声隔着断墙传过来。
林屿贴着冰冷的残墙缓缓后退,指尖摸了摸内侧口袋,老赵那枚银色U盘稳稳躺在里面。这是最不能丢的东西。他熟悉这片棚户区,很久以前和苏晚一起来这边散步看江景,整条区域的死胡同、穿墙的破洞口,他全部记在脑子里。
他刚刚故意选了这条看着直通深处的巷道,尽头是一堵封死的高墙,死路。
追逐的两个人一心只想追上他,没有仔细观察四周墙体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转眼冲进窄巷。
“前面没路了!跑不掉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巷子里空空荡荡。
林屿不见了。
两人愣在原地,拿手机手电筒来回扫过墙面。墙面中间有一处被人掏开的大洞,洞口被干枯树枝半掩,刚好容一个人钻过去。
“从这里钻走了!分头搜!”
两个人分开,一个继续往前冲到巷道尽头高墙下面查看,另一个弯腰钻进墙洞,去到隔壁残破院落。
林屿就蹲在洞口外侧一堆废弃水泥板后面,屏住呼吸。看着那人弯腰钻进墙洞,他悄无声息起身,轻手轻脚从院落另外一道豁口离开,绕回到巷口的位置。
巷口空荡荡的,没有人留守。所有人都冲进里面搜捕。
他没有选择立刻离开棚户区。直接往大马路走,很容易撞上在外围布防的其他人。他贴着一间旧房子的外墙,慢慢挪到一处能看见码头方向的缺口,远远望向刚才分开的岔路口。
温瑜那边,还在被人事总监的两名手下追赶。
温瑜体力远不如男人,一路拼命狂奔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脚下的小路坑洼不平,好几次险些崴脚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男人的呵斥声不断传来。
“站住!把硬盘交出来!”
她死死攥紧怀里的黑色移动硬盘,这是所有账目的证据,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。视线往前一扫,前面路边停着一辆居民停放的电动三轮车,旁边堆着高高的废旧纸箱。她来不及多想,猛地冲过去,掀开纸箱堆的缝隙,整个人蜷缩着钻进去,屏住呼吸。
几乎就在她藏好的一瞬间,两名追兵冲到了这个位置。
“人呢?刚刚明明跑到这里来了。”其中一人拿着手电,来回扫着空旷的小路,“不见了,难道拐进旁边民房了?”
“分开搜,附近这些自建小屋全部查一遍,仔细找。”
手电的光束来回扫过纸箱堆,灯光擦过纸箱表层,没有往里面照。两个人分头,朝着路边几间平房跑过去敲门搜查。
纸箱里面狭小密闭,空气浑浊。温瑜紧紧捂住自己的嘴,不敢发出一丝喘息,心脏砰砰狂跳。只要被发现,后果不敢想象。
等到两个人走远,脚步声消失在平房区域,她才小心翼翼挪开纸箱缝隙朝外偷看。路上没人。她抓住这个空档,起身朝着居民区密集的街道跑去,钻进住户多的街巷。人一多,对方不敢明目张胆动手。
她成功脱身。
但是不敢回家。高层一定早就查到了她家住址,回去等于自投罗网。温瑜一边奔跑,一边在脑子里快速盘算落脚的地方,最后想到远房表姐家,在城市另一边,公司的人很难查到。
她拿出手机,飞快给林屿发了一条简短消息:已经甩开追兵,硬盘在我手上,暂时安全,我去亲戚家暂住。
发送完毕,立刻关掉手机流量,避免信号定位。
棚户区里面。
林屿收到消息,悬着的心稍稍落地。温瑜安全了。
现在只剩下他自己。外围的人还在整片棚户区地毯式搜寻他的踪迹。他沿着断墙阴影慢慢后撤,朝着江边一条被野草盖住的小坡道走去。坡道直通江边浅滩,岸边拴着几艘废弃铁皮小船。
他打算借着江岸,沿着滩涂绕行,从另一个方向离开这片区域。
刚踩上滩涂的碎石,手机突然震动,不是消息。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。
林屿迟疑片刻,按下接听。
听筒里面传来人事总监冰冷的声音。
“林屿,不用躲了。整片棚户区所有出口,我们都安排好人守住。你跑不出去。”
林屿安静听着,没有出声。
人事总监继续开口,语气带着诱劝:“把U盘交出来。我们可以谈一笔很好的价钱,一笔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。苏晚的事情,我们可以私下协商补偿。大家各退一步,没必要鱼死网破。”
“你们的协商,就是把一个女孩逼到自杀,再用钱堵住所有人的嘴?”林屿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那只是意外。张诚的个人行为,公司高层并不知情。”人事总监依旧嘴硬。
“五年前陈曦、三年前罗淼,全部都是意外?”
听筒那头沉默一瞬,语气冷了下来:“看来谈判行不通。林屿,我劝你想清楚。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材料,报警说你寻衅滋事,今晚在码头蓄意伤人。只要我们提交证据,警察很快就会过来。到时候你身上背着案底,手里的证据,谁还会信?”
栽赃。
林屿心里早有预料,高层一定会走这一步。抢不到证据,就先把他变成一个有案底的人,他的证词、他手里的录像,可信度会大打折扣。
“随便。”林屿淡淡回了一句,直接挂断电话。
人事总监握着手机,脸色铁青。他转头看向身边手下:“准备好报警,就说我们的人在滨河码头遭到他袭击。警方来了,这片区域全部封锁,他插翅难飞。”
同一时间,写字楼二十层。
李凯还坐在工位前面,文档已经写了大半。
一字一句,全部都是他亲眼看见的画面。
张诚把新人叫进办公室、办公室里压抑的哭声、茶水间同事之间的玩笑调侃,大家明明察觉到不对劲,全部选择回避。苏晚出事那天,他听见办公室里面的动静,转身离开的全过程。
写的时候,很多记忆重新翻涌上来,脸颊一阵阵发烫,羞愧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文档最后,他敲下一句话:我们所有人,都是旁观者。我们没有动手,但我们的沉默,推着她走向了绝路。
写完,光标停在句末。
他盯着屏幕,迟迟没有按下保存之外的下一步。
交给警方?一旦这份证词交出去,二十层几乎所有同事都会被牵扯进来。所有人都会知道,是他李凯站出来揭发大家。以后这座城市的职场圈子,他很难再立足。公司的法务团队,也一定会想尽办法给他制造麻烦。
可是如果不交,顶层那些人还好好坐在办公室里面,今晚他们又在码头追逐林屿,想要抢走全部证据。
他反复拉扯,手悬在鼠标上,来来回回。
桌上的水杯轻轻震了一下。
李凯猛地抬头。
办公室很安静,大部分人都下班走了,偌大一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。头顶的荧光灯轻微闪烁了两下。
苏晚靠窗的工位,台灯不知什么时候,自己亮了。
暖白色的灯光,静静铺满她的桌面。
李凯浑身一僵,呼吸顿住。
他明明记得,下班的时候整层的照明总闸,行政全部拉下了。总闸关闭,所有工位插座都会断电。台灯根本不可能亮。
没有风,窗边的窗帘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像是有人站在那里,轻轻拂过布料。
李凯盯着那盏亮起的台灯,喉咙发紧。
他缓缓移动鼠标,点下保存。把文档导出PDF,复制一份存进云盘,设置好匿名发送邮箱。
不管有没有勇气亲手递交,证词,他先留下来了。
江滩之上。
远处已经隐约传来警笛的声响。人事总监报的警,警察朝着滨河旧码头这边赶过来了。
林屿快步走到废弃铁皮小船边上,船体老旧,船底积着雨水。他弯腰,伸手拽住绑船的粗麻绳。沿着滩涂走太慢,江面这一侧,有一条极少有人知道的支流,划着小船,可以绕到下游的岸边,避开所有被他们守住的出口。
他用力推了一把铁皮船。船体和水底砂石摩擦,发出低沉的声响,慢慢浮到水面。
林屿一跃跳上船,拿起放在船里面一根老旧木桨。
江风吹动水面波纹,小船缓缓离开岸边,朝着幽暗的江面漂出去。他低着身子,木桨轻轻划入江水,尽量不发出大的水声。
身后棚户区方向,手电的光束来回晃动,人声喧嚣。警笛声越来越清晰,朝着码头岸边逼近。
人事总监带人冲到滩涂,放眼望向宽阔的江面。
江面上黑漆漆一片,只有很远的地方,渔船一点零星灯火。
林屿,消失了。
“他不见了!难道下水了?”一名手下低声惊呼。
人事总监死死盯着涌动的江面,脸色阴沉到极点。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,他咬着牙低声吐出一句:
“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就算今晚抓不到他,那份寻衅滋事的报案,依旧生效。”
“接下来,我们要想办法找到温瑜。硬盘在她手上,一天找不到,我们永远悬着一颗心。”
江面之上,铁皮小船安静往下游漂。
林屿握着木桨,回头望向远处岸边越来越小的人影。
第一回合,他和温瑜双双脱身。
但高层不会停下。栽赃的报案已经递交出去,追捕的目标从两个人,变成了两份证据。
苏晚的U盘录像,温瑜的财务硬盘,两份证据,是扳倒顶层所有人唯一的筹码。
林屿抬眼望向远处城市成片的灯火。
博弈,才刚刚走到中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