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写字楼下班的人流涌出来。
夕阳把大厦的玻璃外墙染成一层浑浊的橘红色,来往上班族步履匆匆,卸下一天紧绷的神经,大多低头刷着手机,互相寒暄着奔赴地铁站。没人察觉到平静下班潮底下,暗流已经铺开。
温瑜坐在工位上,手指反复摩挲帆布包侧边的夹层。黑色移动硬盘就塞在里面,薄薄一块,沉甸甸压着她的心脏。硬盘里面存着一笔笔见不得光的转账记录、高层的私聊截图、陈曦和罗淼赔付审批单据扫描件。
一旦交出去,这座大厦多年捂住的疮疤就要全部掀开。
她时不时抬眼瞟一眼办公室门口。人事总监下午来过一次财务部,看似随意巡查工作,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很久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。可那道视线,像一根细针,扎得她浑身不自在。
他知道了。
上午咖啡馆见面的事,高层全部知晓。
温瑜关上电脑,慢慢收拾桌面,刻意和几个结伴下班的同事一同走出财务部大门,混在人群里下楼。她不敢单独行动,人多的时候,对方不敢贸然动手。
走出写字楼大门,同事互相道别,各自走向地铁口。分开的一瞬间,温瑜脚步微微放缓,余光瞥见马路对面,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停在行道树后面,车窗半降,里面有人正望向大厦出入口。
城西老公园,已经不能去了。
林屿的提醒在脑海响起来。高层一定会蹲守在那个交接地点。
她拿出手机,指尖飞快敲字,想要发短信告知林屿地点暴露。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又猛地停下。
不行。公司有办法调取员工手机通讯记录,短信往来很容易被抓到把柄。直接打电话更加危险。
温瑜攥紧手机,低头快步往前走,拐进一条沿街的便利店。走进店里,假装挑选货架上的矿泉水,借着货架遮挡,点开了一个很少使用的小众聊天软件。她和林屿上午临时互相添加的账号,只有这一个联络渠道,不容易被筛查。
快速敲下一行文字:城西公园他们知道了,那里有埋伏,换地方。
发送成功。
城市另一边,城西老公园。
天色渐渐变暗,公园里散步的老人、接孩子回家的路人慢慢变少。大片梧桐树荫浓密,长椅藏在树丛之间,偏僻安静,正是他们原本约好交接硬盘的位置。
人事总监坐在那辆灰色轿车里面,隔着车窗望向公园入口。两名手下已经分散,一个守在公园正门,一个绕到后侧小门,全部装作散步闲逛的路人。
“等温瑜过来拿到硬盘,直接截住。林屿如果现身,一并控制住,U盘一定要拿到手。董事长说了,尽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,带走之后好好谈。”人事总监低声吩咐。
站在树底下的男人点头,目光牢牢盯着公园入口的道路。
他们笃定温瑜会按原定计划过来。
同一时刻,林屿收到了软件推送的消息。
他此刻并没有去往城西老公园。上午离开咖啡馆的时候,他一眼就认出跟在身后的便装男人,一路兜圈,把那人引到城市东边,绕着商圈转了整整一下午,刚刚才彻底甩开跟踪。
看到消息,林屿指尖快速回复:滨河路旧码头,七点二十。那里人少,监控大部分失效,小路多,方便脱身。走辅路过来,避开主干道。
发送完毕,他收起手机,向着滨河旧码头出发。
码头废弃很多年,早年码头货运搬迁之后,这片区域就慢慢荒废。只剩下老旧石砌堤岸,几艘废弃的铁皮小船拴在岸边,沿岸路灯大半坏掉,只有零星几盏还在勉强发光。平时很少有人特意过来,只有偶尔钓鱼的钓友傍晚才会到这边。
而城西老公园里面,人事总监一行人还在苦苦等候。天色彻底沉下来,公园里的游人几乎散尽,长椅空空荡荡,迟迟等不到温瑜的身影。
守在正门的手下走到轿车窗边,低声汇报:“都快七点了,人一直没来,会不会察觉到我们埋伏,临时改地方了?”
人事总监脸色越来越阴沉,拿出手机拨通另一个盯守写字楼的人的电话。
“温瑜离开公司没有?”
“六点出头就出来了,没有往城西这边走,朝着滨河路的方向去了。”
一句话落下,人事总监眉头狠狠拧起。
“被摆了一道。”
他猛地推开车门,沉声开口,“全部上车,去滨河路旧码头!快,不要跟丢!”
黑色轿车引擎轰鸣,调转车头,朝着滨河路疾驰而去。
时间往回拨十分钟。
温瑜一路沿着辅路慢行,不停回头确认身后没有车辆尾随,终于抵达滨河旧码头。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,卷起岸边干枯的杂草,沙沙作响。水面泛着暗沉沉的波纹,远处城市的灯火浮在江面。
林屿站在一根老旧的码头立柱旁边,看见她过来,迎上前两步。
“这里不安全,不能久留。”林屿开门见山。
温瑜点点头,拉开包的夹层,小心翼翼取出黑色移动硬盘,递到他手上。硬盘外壳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
“全部都在这里。陈曦、罗淼的赔付单据扫描件,高层和财务总监的聊天记录截图,原本准备打给苏晚的补偿金审批单。每一笔私账的流向都清清楚楚。”温瑜声音很轻,带着压抑的疲惫,“我只留了一份加密备份,设置了定时自动销毁。只要我本人不出意外,备份才能解锁。如果我出事,备份直接清除,不会落到他们手上。”
林屿接过硬盘,紧紧握在掌心。
监控U盘,加上这份账目证据。两条线索拼在一起,高层默许包庇的链条完整了。
“放心,提交证据的时候,我会如实说明你主动配合。”林屿看着她,“接下来一段时间,尽量不要单独行动。高层拿不到证据,很可能会把目标放到你身上。”
温瑜望着江面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么多年,我夜里常常睡不着。一想到那些女孩离开的时候有多无助……我早该站出来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马路上,两道车灯刺破黄昏,直直朝着码头的方向驶过来。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顺着风飘过来。
两个人同时转头。
来了。
人事总监他们赶过来了。
“快走!”林屿一把拉住温瑜胳膊,朝着码头后侧的杂草小路跑。小路通往江边的废弃棚户区,岔路极多,适合躲藏撤离。
身后轿车猛地急刹停下。人事总监推开车门,一眼看见两个人正在跑进杂草丛。
“追!不能让他们带着硬盘跑掉!”
两个手下立刻冲进岸边高高的杂草里面,脚步声踩断干枯的野草,飞速追来。江风把呼喊声吹得很远。
林屿拉着温瑜不停往前跑,脚下路面凹凸不平,碎石硌着鞋底。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前面分岔路口,分开走!你顺着小路往居民区跑,人多,他们不敢硬追。我引开他们。”林屿快速开口,把移动硬盘塞回温瑜手里,“硬盘你先带走,保护好。我手上还有老赵的U盘。”
温瑜一愣: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我熟悉这片区域。”林屿快速看向后方越来越近的人影,“记住,一旦联系不上我,直接把硬盘里面全部资料匿名寄送给公安局。”
话音落下,抵达岔路口。两个人分头朝着不同方向奔进黑暗的小路。
两名追赶的男人在岔路口停下,短暂迟疑。
人事总监紧随其后赶到,喘着粗气,咬牙下令:“追温瑜!硬盘在她手上,拿到硬盘优先!另一个人暂时放一放!”
两人立刻朝着温瑜逃跑的那条小路追过去。
人事总监独自站在岔路口,望向林屿消失的那条漆黑小路。眼底寒意翻涌,他拿出手机拨通号码。
“林屿往北边废弃棚户区跑了,安排人手堵截。U盘还在他身上。两个目标,一个都不能放走。”
另一边。
写字楼二十层。
李凯坐在自己工位,屏幕上还停留在那封匿名邮件的截图。
【你也是旁观者。】
那一句话,像一根锤子,一下下砸着他的良心。
昨夜独自加班看见的异象、走廊里仿佛苏晚的叹息、这么多年一次次看着新人被张诚叫进办公室,跟着同事一起调侃起哄,视而不见。所有事情一股脑全部涌上来。
他之前拼命删除聊天记录,想要抹掉自己所有痕迹,假装一切都和自己无关。可现在他明白,抹不掉。
那晚苏晚被张诚带进办公室的时候,他就在茶水间门口,清清楚楚听见办公室里面压抑的哭声。他明明听见了,却转身走开,还和旁边同事笑着说,新人跟着总监好好干,前途不错。
他不是无辜的路人。
是众多沉默帮凶里面的一个。
李凯深吸一口气,点开空白文档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他打算全部写出来。把二十层所有人这些年的冷眼、默许、大家心知肚明却谁都不肯戳破的秘密,一字一句全部记录下来。包括每一次大家看见女孩走进总监办公室之后互相打趣的对话,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回避。
他要把全部真相写下来。
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,只是很短一行:滨河旧码头区域,疑似有人发生冲突,路人看见有人追逐奔跑。
李凯看见滨河码头四个字,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隐约猜到,是苏晚的男朋友,动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