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。
老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,昏黄的光斜斜切过墙面,投下长长的黑影。巷子里安静,只有远处主干道偶尔驶过汽车的闷响。
林屿靠在冰冷的砖墙上,手机屏幕亮度压到最低,页面停留在刚刚备份好的监控视频。
财务部那个女人,名字叫温瑜。
苏晚曾经跟他提起过一次。说财务部有个温姐,话很少,平时独来独往,从不参与办公室嚼舌根。部门聚餐她很少到场,有人聊起总监的风流传闻,所有人跟着起哄的时候,温瑜只会低头敲计算器,仿佛什么都听不见。
苏晚当初还小声跟林屿说,这个温瑜看着不好接近,但眼神里没有其他人那种看热闹的轻薄。
就是她。
所有封口费的账目经手人。
公司想要私了劝退受害者,不会走公开薪资渠道,全部是一笔笔匿名的私账,备注写着项目补贴、临时劳务。外人看不出破绽,做账的人心里清清楚楚,每一笔钱,都是用来捂住一张哭到沙哑的嘴。
高层以为全部单据锁在财务档案室的铁皮柜,只有财务总监一个人掌握。可林屿记得苏晚闲聊时随口说的一件小事——温瑜习惯给自己留存一份副本。纸质单据扫描,加密存在自己私人的硬盘里。
不是想要揭发。
是自保。
常年经手这种见不得光的账目,她比谁都清楚,一旦哪天出事,做账的人最容易被推出去当替罪羊。多留一份备份,是给自己留一条活路。
她沉默七年,看着张诚一茬一茬祸害新来的女员工,一笔一笔转出封口的钱款。她选择闭嘴,选择明哲保身,冷眼旁观。那晚二十层所有人被心底的罪孽拷问的时候,她眼底的空洞,不是愧疚那么简单,更多是恐惧。
她怕自己手里这些账本,最后会把她一起拖进深渊。
林屿收起手机,沿着小巷慢慢往外走。现在去找温瑜风险太大,深夜贸然联系,很容易惊动高层布下的眼线。他需要一个稳妥的契机,一个只有两个人、不会被旁人察觉的见面机会。
而另一边。
人事总监的黑色轿车,停在康复中心门外的路边。车窗降下半截,夜里的风卷着草木的湿气吹进来。
手下拿着平板,快速翻查监控截图。
“围墙外侧道路的公共监控,拍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,体型和林屿的资料照片高度吻合。他打车到老城岔路口下车,之后钻进小巷,巷子里面没有公安监控,人跟丢了。”
人事总监指尖用力掐着眉心,脸色阴沉。
“跟丢了?”
“老城区支路太多,小路纵横,他刻意绕路,反侦察意识很强。”
“继续查沿途商铺的私人监控,地毯式筛,一定要找到他落脚的地方。U盘在他手上,一天拿不回来,所有人都睡不着。”人事总监抬眼望向远处林立的写字楼,“董事长刚刚传话,尽量不要闹出伤人的动静,优先谈判。给他一笔钱,让他交出U盘,签下谅解协议。如果谈不拢……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他心里清楚,用钱摆平是董事长最偏好的方案。花钱消灾,是这家公司这么多年处理丑闻最顺手的手段。
只是他们低估了林屿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钱。
是把藏在西装、工位、高层会议桌底下腐烂的东西,全部摊到阳光下面。
第二天一早,写字楼照常上班。
温瑜走进财务部办公室,放下帆布包,坐到自己工位。一坐下,第一件事就是锁好抽屉,指尖下意识碰了碰抽屉深处那个黑色移动硬盘。
昨夜几乎没有合眼。
闭上眼就是那晚黑暗走廊里回荡的女声,一句一句问他们为什么视而不见。
她不是没有想过站出来。
第一次看见张诚逼走陈曦的时候,她拿着那笔转账审批单,手指抖得厉害。她想去举报,可家里还有正在读高中的孩子,老人常年吃药,全家的开销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这份薪资不错的工作,是全家的依靠。一旦揭发,公司会动用律师无休止纠缠,她承担不起代价。
一次沉默,后面就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
罗淼、苏晚。
一笔又一笔隐秘的转账记录,从她手里审核通过。
每一笔,都是一个女孩被打碎之后,换来的补偿金。
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
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短短一句话:我手里有二十层张诚的监控录像,我想和你聊聊苏晚,中午十二点,大厦旁边那家旧咖啡馆,只有我们两个人,不会通知其他人。
温瑜看见文字的一瞬间,手指猛地一抖,手里的签字笔“啪嗒”落在桌面。
她慌忙左右扫了一眼办公室其他同事,没有人注意她。她快速攥紧手机,心脏狂跳。
是他。苏晚的男朋友,林屿。
他找到自己了。
温瑜盯着屏幕,反复读了一遍那句话,心底两种声音疯狂拉扯。
去,还是不去?
不去,他会不会直接把所有东西提交给警方,连同账目一起曝光,自己作为做账人,一样逃不掉追责。
去,一旦被公司高层发现,后果不敢想象。
一整个上午,她完全静不下心做账,计算器按错好几次数字,报表错了又改。
顶层董事长办公室。
人事总监推门进去,神色凝重。
“我们查到,林屿刚刚给财务部的温瑜发了信息,约她中午在外见面。”
董事长原本低头看着文件,闻言缓缓抬起头,眼神锐利。
“温瑜?她手里那些私账副本?”
“是。看样子林屿清楚所有事情,知道温瑜留存了单据备份。他想要拿到全部账目证据。”
董事长沉默片刻,指尖在实木桌面轻轻敲击。
“不能让他们见面。一旦账本和监控视频合在一起,整套证据链就完整了。到时候公关、压热搜、私下和解全都不好使。”
人事总监微微俯身:“要不要安排人,去咖啡馆外面等着?”
“不要直接冲进去。”董事长缓缓摇头,“盯着,听他们谈话内容。如果温瑜打算交出账本,当场拦住温瑜。U盘一定要拿到。记住,不要在闹市动手,尽量制造意外的假象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人事总监转身离开,立刻安排两个便装的人,提前去往那家临街的旧咖啡馆蹲守。
中午十一点五十分。
大厦楼下人流涌动,员工三三两两出门觅食。温瑜拎着小包,脚步迟疑,慢慢走出写字楼大门,朝着街对面那家老旧咖啡馆走去。她一路上不停回头,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。
咖啡馆店面不大,装修陈旧,客人不多,大多是附近上班族简单吃简餐。
林屿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,鸭舌帽压得很低。看见温瑜进门,他抬手轻轻示意。
温瑜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。空气安静,气氛紧绷。
温瑜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颤抖:“你……你找我,想要什么?”
林屿没有直接开口要硬盘,目光平静看着她:“苏晚出事的那天,那笔打算转给苏晚的封口审批单,是不是你做的?张诚本来打算事情压下去之后,直接打一笔钱,让她主动辞职。”
温瑜脸色一白,缓缓点头。
“是。单子做好了,还没来得及走完流程,苏晚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卡住,喉咙发紧,“我从来没有想过,她会走绝路。我以为,和之前两个女孩一样,拿钱离开这座城市,重新生活。”
“陈曦、罗淼的钱,全部是你经手。”
“对。备注全部写成项目劳务,账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。高层亲自交代,必须做得干干净净。”温瑜抬手按住额头,声音疲惫,“我知道这样不对,可是我没有办法。我一个人养一家人,公司的法务很强,一旦我不听话,他们有很多办法让我背上债务。”
“我不是来指责你当初的沉默。”林屿的声音很稳,“张诚倒下了,但是顶层那些默许、纵容他的人,还坐在办公室里面,一点事情都没有。光凭我手里的监控录像,只能证明张诚有嫌疑,很难把高层全部拉下来。我需要你手里的账目副本。那些转账记录,是高层知情、主动出钱掩盖罪行最直接的证据。”
温瑜沉默很久,指尖攥紧衣角。
“我交出去,我也会被牵连进去。做账是我,审批签字虽然是财务总监,但是私账的扫描件是我保存的。”
“主动上交证据,属于揭发重大刑事案件的立功行为,责任会轻很多。”林屿看着她,“一直捂着,等到他们察觉你手里有备份,最先被处理的人,就是你。张诚出事之后,高层已经在清理所有隐患了。”
这句话戳中温瑜心底最深的恐惧。
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局。一旦所有尘埃落定,高层一定会找一个人背下全部账务的黑锅,她就是最好的人选。
咖啡馆门外,马路对面。
两个便装男人靠在一辆黑色轿车边上,隔着玻璃窗死死盯着里面交谈的两个人,拿着手机实时把画面传给人事总监。
“他们聊账本。看样子温瑜快要松口了。”
人事总监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,冰冷干脆:“等他们分开,想办法拦下温瑜,拿到硬盘。林屿那边,盯紧,找机会拿到U盘。分开行动。”
咖啡馆里面。
温瑜缓缓抬起头,眼底下定了决心。
“硬盘我放在家里,没有带来。纸质单据的扫描件全部存在里面。还有高层和财务总监关于私下赔付的微信截图备份。我可以给你。但是我有一个条件,要保证我家人的安全。”
“我保证,证据提交的时候,如实说明你主动上交、配合调查。”
温瑜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“今天下班之后,我绕路,去城西老公园的长椅那边交给你。那里人少,不容易被公司的人盯上。不要来写字楼附近,他们现在盯着你。”
林屿微微颔首。
谈话到此结束。温瑜不敢久留,站起身,匆匆离开咖啡馆,快步往写字楼走。
她走出店门的一瞬间,马路对面车上其中一个男人立刻动身,悄悄跟在了温瑜身后。另一个人留在原地,继续盯着咖啡馆里面的林屿。
林屿坐在原位,没有立刻动身。他透过玻璃窗,瞥见远处那个跟着温瑜、刻意压低帽檐的男人。
他早就料到高层会派人跟踪。
约在咖啡馆见面,本身就是一次试探。
林屿拿出手机,点开一条匿名编辑好的短信,发送给温瑜:有人跟着你,不要直接回公司,绕商场里面走,从商场侧门甩掉尾巴,正常回办公楼。下班交接硬盘的地点,暂时不要更改。小心。
正在赶路的温瑜收到短信,猛地一回头,一眼看见身后不远那个男人。
一股寒意从后背直冲头顶。
高层真的派人盯着她。
她不动声色,临时转弯,走进旁边大型商场,快步汇入午饭逛街的人流之中。身后跟踪的男人脚步一急,紧跟着冲进商场,可人群密密麻麻,短短几分钟,温瑜拐进女装区试衣间的通道,从另一个安全出口走出去,重新绕回写字楼正门。
跟踪的男人在商场里面来回搜寻,人不见了。
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,语气懊恼:“跟丢了,温瑜甩掉我了。”
人事总监在电话那头,压抑着怒火:“废物。继续守好写字楼出入口,等她下班。城西老公园,她刚刚说了交接地点,我们提前过去布点。”
林屿从咖啡馆起身,慢慢走出来。他没有朝着出租屋方向,朝着相反的城区走去。留在门口盯他的那个便装,远远跟了上去。
一场双向的博弈铺开。
高层一边想要抢夺硬盘与U盘,林屿一边继续收集证据。而温瑜,夹在中间,是这张证据链里最关键的一环。
二十层办公室。
李凯今天来上班,整个人依旧惊魂未定。昨晚仓皇逃离写字楼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,一上午不敢单独去茶水间。他打开电脑,邮箱里面收到一封匿名邮件,没有寄件人。
点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截图。
多年之前,部门群聊截图,是他当年跟着其他人一起调侃、起哄,说新来的女生被总监叫进办公室是走运。
【你也是旁观者。】
邮件正文,只有这一行短短的字。
李凯盯着屏幕,浑身冰凉,猛地关闭页面,四处张望空荡荡的办公区。
是谁发来的?
整栋大楼里面,还有谁,记得所有人曾经说过的、推了苏晚一把的那些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