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城市的日光厚重得像一层褪不掉的滤镜。

林屿合上苏晚的笔记本，纸页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。

那句话反复在脑子里打转——他们不会只欺负我一个的。

之前他所有的计划，目标只对准张诚，对准二十层那些冷眼旁观的同事。做完那一晚的心理审判，他原本以为仇已经报了大半。可现在才明白，张诚只是浮在表面的一把尖刀，握着刀柄的人还安安稳稳坐在顶层玻璃办公室里，西装革履，商量着怎么掩盖血迹，抹平风波。

高层知情，默许一切发生。

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针，直直扎进胸腔。

他把笔记本小心放回书桌最里面的抽屉，和苏晚的发圈、旧耳机、没吃完的半盒薄荷糖摆在一起。这些小东西还带着她的气息，只是越来越淡，抓不住。林屿关上抽屉，锁扣咔哒一声轻响，像是把一段温热的过往封了进去。

手机安静躺在桌面，没有消息。

昨夜写字楼里闹出来的动静，到现在都没有登上新闻。没有警情通报，没有网传的突发事件。大公司的公关力量，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、还要严实。张诚突发精神疾病入院，保安老赵突发癔症，全部定性为个人健康问题，对外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。

普通人只会当成两个成年人压力太大扛不住，一笑而过。

林屿点开手机浏览器，输入公司的名字，翻找内部论坛、匿名职场社区。零星几条员工偷偷发的帖子，没过半小时就全部消失，账号直接封禁。删帖速度快得惊人。

果然是一整套封口流程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复盘昨夜的每一处细节。

张诚崩溃的时候，嘴里除了苏晚，还断断续续喊出了另外两个名字：陈曦、罗淼。就是董事长口中五年前、三年前无声消失的两个女孩。她们也在这里受过伤害，最后被公司用钱、用施压的方式逼走，悄无声息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擦掉。

张诚一个人手里，沾着不止一条血泪。

而老赵……

林屿想起昨晚消防通道里那个佝偻的男人，他没有嘶吼，没有辩解，只是一直发抖，嘴里不停重复对不起。别人都以为老赵只是一个胆小怕事、看见坏事选择闭嘴的门卫。可林屿当时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清醒，那不是纯粹被幻象击溃的疯癫，像是心里死死守住了一件不能说出去的东西。

有东西。老赵藏了东西。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，林屿猛地睁开眼。

他拿上外套出门，一路朝着那家精神康复中心的方向去。他没有打算直接闯进去见老赵，封闭式病房看守严密，贸然前去只会直接落入高层的视线。董事长已经下令要查苏晚身边所有有关系的人，他现在必须藏好，不能暴露。

康复中心坐落在城市近郊，外围一圈老槐树，树龄很久，树干粗壮，枝叶铺得很开。围墙不高，墙根下面长满杂草。车子停在远处的公交站台，林屿步行慢慢绕到康复中心后侧，隔着马路远远望着那一片老树根。

老赵是夜班保安，值守整整七年，大部分独处的时间都是在这栋写字楼周边打转。如果要藏一件小小的东西，不想被任何人搜到，最稳妥的地方，往往是人来人往，却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泥土之下。

路边有几个遛弯的老人，还有护工带着轻症患者在院子里面散步。林屿压低帽檐，装作路人散步，沿着马路缓慢走过，目光扫过每一棵老槐树根部的泥土。大部分地面都被踩实，唯独最靠墙角那棵老槐，根部的泥土颜色略新，上面的野草是后长出来的，土层明显被翻动过。

就是这里。

心脏轻轻跳了一下。

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，没有停下脚步。现在白天人太多，贸然开挖一定会被监控、被路人看见。必须等到深夜，所有人都睡熟，康复中心的安保松懈下来。

同一时间，写字楼二十层。

高层的调查已经铺开。

人事总监坐在独立的小会议室，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，面前站着部门主管，脸色紧绷。

“把苏晚全部的社交联系人整理出来，重点查男朋友林屿。所有出行记录、消费记录，近期有没有进出过大厦的记录，全部交给我。”

主管咽了口唾沫：“可是……大厦大门的登记记录，他近半年很少来过。苏晚出事之后，监控没有拍到他进入大楼。”

人事总监抬眼，眼神冷硬：“没有拍到不代表没有进来。地下车库、货运通道、消防楼梯，很多监控都是老旧设备，有盲区。张诚出事那一晚，整层的监控出现一段空白，不是设备故障，大概率是人为干扰。能做到这件事的，只有熟悉大楼布局的人。”

“继续查，不要放过任何线索。另外，稳住下面员工，谁在外边乱说话，直接辞退，合同里面的保密协议不是摆设。”

主管连连点头退出会议室。

二十层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。员工之间不敢大声交谈，午休的时候没有人再成群结队说笑，各自缩在工位上。李凯把手机里所有和苏晚相关的聊天记录全部删干净，可昨晚耳边响起的女声，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。他时不时看向苏晚靠窗的工位，总错觉看见那道瘦弱的身影还坐在那里，低头敲键盘。

他猛地摇头，逼自己收回视线，手不停擦着额头上的冷汗。

顶层董事长办公室。

董事长指尖捻着一支雪茄，没有点燃，望着落地窗外整片城市的楼宇，低声对旁边的副总开口。

“如果真的是这个叫林屿的小子在背后搞鬼，抓到之后不能只是简单的报警。他手里要是挖出旧账，我们这么多年的布局全部白费。”

副总眉头紧锁：“要不要找人盯着他？”

“先不要打草惊蛇。”董事长缓缓摇头，“暗中跟。看看他下一步准备干什么。他想要翻案，一定会去找证据。我们跟着他，就能提前把所有隐患掐灭。”

他们猜得到林屿想要证据，却想不到，证据不在林屿手上，埋在康复中心墙外老槐树下的泥土里。而守着这个秘密的老赵，正在病房里面半梦半醒，反复念着槐树、泥土、盒子。

病房内，白色窗帘半拉着，光线昏暗。

老赵躺在床上，四肢被软约束带轻轻固定住，防止情绪激动的时候自残。医生进来查房，蹲下身轻声问话，问他还记得什么。

老赵眼珠缓慢转动，眼神涣散，嘴里低声呢喃：“树……土……不能给他们……不能……”

医生皱起眉，在病历本写下：仍旧存在被害妄想，继续用药观察。

没人听懂他的话。

护工查完房关门离开，房间重新归于安静。老赵原本涣散的瞳孔，在房门关上的一瞬间，忽然有片刻的清明。

他悄悄侧过头，看向窗户外面，望向围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方向。

七年来，他看着张诚一次又一次把新人叫进办公室，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。他无数次拿起对讲机，又放下。他怕丢工作，怕张诚报复，家里还有要养的老伴和上学的孙子，他赌不起。

可他良心没有完全烂透。

每一次张诚删掉监控录像，他都会趁着凌晨所有人熟睡，跑到监控室，偷偷导出一份备份。U盘换了好几个，前面几个怕被搜走，他全部销毁，最后这一个，存下了全部。张诚胁迫陈曦、罗淼，还有苏晚出事当晚的片段，全都在里面。

他知道高层迟早会把所有痕迹抹干净。一旦出事，他就是最合适的背锅人。

出事前一周，他趁着夜班，拿着小小的防水收纳盒，把U盘放进去，埋在了老槐树下。

他谁都不信任。

直到那一晚，黑暗的楼道里，他看见林屿。

他不知道林屿用了什么办法，让所有人看见心底最不敢面对的罪。但是老赵那一刻隐约明白，这个人，是苏晚的爱人。是唯一一个，愿意把这些烂事挖出来的人。

老赵又慢慢陷入混沌，眼皮沉重地合上。

夜幕慢慢笼罩整座城市。

晚上十一点。

林屿打车绕了一大圈，确认身后没有尾巴，才步行来到康复中心后侧的马路。路上几乎没有行人，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，光线昏黄。康复中心里面大部分房间灯已经熄灭，只剩下走廊的应急灯幽幽亮着。

围墙里面安保人员定时巡逻，二十分钟一轮。

林屿躲在远处的树影里，静静数着时间。巡逻保安的脚步声慢慢走远，这是他唯一的窗口。

他快步穿过马路，来到老槐树根前面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迷你工兵铲。泥土表层长着一层杂草，他轻轻拨开，果然看见土层有松动的痕迹。一铲一铲，动作极轻，不敢发出大的声响。

挖下去大概二十厘米，金属碰到塑料盒子，一声很轻的闷响。

林屿屏住呼吸，伸手进去，摸到一个巴掌大小、黑色防水密封盒。

泥土裹着盒子，冰凉潮湿。

他快速把盒子从土里面拿出来，把挖出来的泥土回填回去，踩实，野草尽量复原，看不出被挖掘过的痕迹。做完这一切，他转身迅速离开，消失在深夜的街道。

坐上出租车，关上后排车门。

狭小的车厢里，林屿低头，指尖擦干净密封盒表面的湿泥。

锁扣轻轻一掰，盒子打开。

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老旧银色U盘。

U盘外壳上面，还刻着一道很浅的划痕，是老赵常年攥在手心磨出来的。

林屿盯着这枚U盘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
所有被删除、被掩盖、被深埋的真相，全部装在这小小的设备里面。

出租车向前行驶，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，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掠过。

他拿出手机，点亮屏幕，打开一个一次性加密U盘读取工具。

U盘插进手机转接头。

加载界面缓慢转动。

【正在读取文件……】

林屿盯着屏幕。

而同一时刻，康复中心顶楼一间不起眼的监控室，屏幕上刚刚捕捉到一道一闪而过的人影，在老槐树旁边短暂停留。值班安保揉了揉眼睛，回放录像，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。

他拿起对讲机拨通人事总监的电话，声音带着一丝迟疑。

“领导，刚刚后侧围墙外面，好像有人在老槐树那边动过土……”

电话那头，人事总监的声音骤然绷紧。

“盯住那里！立刻派人过去查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