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兴两人正聊着,一台火车开过,一股风刮得树枝乱窜。两人都低头抱紧了胳膊,砰砰两声,两人正想抬头看,两个包裹就滚到了两人身旁。
那人猛地起身,一手一个就把两个包裹拽在手上,轻轻喊了一声:“老弟,我走了。”转身就走。
这会四兴才晃过神来,起身就冲那人喊:“哥,要不我帮你提一包吧?看着你也挺吃力的。”
那人听四兴说话,就站住了,回过头冲四兴说:“能烂肚子里吗?”
“能。”四兴认真地说,随后就撵上那人。
那人也不再客气,抬手递给四兴一包:“那你给我拿一包好了,不要停,跟着我回家。”
那人转身快步在前头走,四兴急急地在后头跟着。
下了火车路护堤林,钻个桥洞,不大会就来到一个庄子。那人在村口一户人家停住,门没关。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四兴:“到了,进来吧。”说完那人就进了家门。
四兴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宅子,我的天,太气派了。好大一个宅院,院墙老高了,两扇大门都闪着光,应该是年前刚上过桐油,门上整齐地钉着硕大的钉子。两只大虎头,乌黑发亮,虎嘴上挂着一个大门环。
四兴跟着进了门,老大一个庭院,里面种了不少花草,还有几棵果树。当间一个鱼池,一块假山立在鱼池正中,一股子清水从“山”缝里潺潺流淌,几尾鲤鱼正在悠闲游荡,四兴正看到入神。
“快进屋。”
就见那人站在正屋门口,手里的包裹已经放下,正冲四兴招手。
“来了。”四兴踏踏两步,来到正屋门口。那人接过包裹,招呼四兴进屋。
四兴抬腿刚迈进一只脚,一股子暖气直冲面门。
就见屋子上手,一张长香桌乌黑发亮,应该有些年头。左侧放着一个马头钟,老高了;中间放了一个铜香炉;右侧放一个老大的留声机。长香桌前头摆着一张八仙桌,八仙桌上手两把太师椅,其余三侧一边各一条长扁凳。看得出来,都是些上了年头的老物件。桌子上摆着一大盘糖果。屋子中间放着一个大火盆,直冒火星子,房间里头被烘得热乎乎的。
“老弟别站着,来,坐坐坐。”那人拉过一条凳子,招呼着。
四兴这才晃过神来:“哦哦哦,好好好。”
两人坐在火盆边上,刚坐稳,从侧房过来一位小妇女。
这人长得清秀端庄,得体大方,身上还飘着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。
看年龄跟庄子里那些堂客相仿,不过这穿衣打扮,行为举止却是天地之差,看着就那么的舒坦。
看女人的眼神,还有他们说话,像是这人的婆娘。
这女人一手提只热水壶,水壶外头是细篾编的;一手拿着两只搪瓷杯,给四兴他们俩泡了两杯茶水,招呼了一声:“吃糖,喝茶。”随即这女人就退回侧屋。
“老弟,你家是哪的?怎么我在这一带没见过你?”那人问四兴。
“哦,我这边没来过,第一次跟老娘进城过年。我家离这十来里地,在五峰山脚下那个庄子。”四兴也是如实作答。
“哦,在五峰山那边。”那人顿了顿又问,“对了,听说五峰山那边有个挡神驱邪的人,好像大家都叫他老四的,老弟你听没听说过这个人?”
“啊。”四兴一愣,心想,哎呀,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,连这么老远的人都知道,以后可不敢再胡闹咯。可四兴又是从来不打诳语之人,他觉得骗别人好像就欠着别人什么似的。
于是一边嗨嗨嗨傻乐,一边挠着头,然后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:“哥,我就是。我本名四兴,原先村子里的人都叫我小四。只因常年打架、闯祸,刚好家里排行老四,后来村子里的人就管我叫老四。”
“啊。”那人惊呼了一声。
也许是那人叫的声音大了点,就听侧屋有脚步声响起。
四兴扭头看向侧门,就见先出来一位老汉。这老汉满面红光,精神矍铄,一手还提溜一根金丝拐杖。看身体根本无需用拐,应该是装装样子。
紧跟着出来一位老妇人,应该是老两口。老妇人也是脸色红润,两鬓并无一丝雪发,应是位很精细爱打扮之人。
后头跟着刚才出来倒茶的小妇人,她双手低抬,护着前面的两位老者。
后头跟着一个小丫头,四兴一惊。
就看她,年纪跟自己相仿,一手扶着门框,一脚踩着门槛。一头长发披在腰间,发丝根根条直。上身穿雪白卫生衣打底,罩着一件的确良的花衬衫,外套一件纯棉小棉袄。
下身穿一条崭新卡其外裤,裤口处隐约可见里面那条雪白卫生裤的螺口,脚上穿一双白色球鞋。
那张白里透红的脸上,一双细眉,下面是水汪汪的大眼睛,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。笔挺的鼻梁,一张小嘴不笑不说话,一笑两酒窝。
未见这个丫头之前,四兴一直以为小翠是天底下最精致的人儿。如今这么一看,哎呀,我平日里还是出门太少啊。
四兴看得入神,丫头噗嗤一笑,就如十五只野兔闯进胸怀,七上八下的乱窜。
其实丫头也在端详着四兴这个新来的客人。
看四兴,一副大身板,大手大脚大脑袋,大在了一身。再看这张脸,大耳朵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,大成了一堆。这是她见过最难看的人,以至于笑出了声。
那男的见侧屋出来人,起身对那丫头叫了一声:“雪儿,还不出来见过客人,小家子气地站那干啥?”
说完又对那对老者说:“爸妈,雪儿她妈,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?五峰山脚下的老四啊。”
“啊,啊,啊。”听这男人一说,两位老者张大了嘴巴。
那位老汉对四兴相了又相:“难怪,难怪啊,奇人自有怪相啊。不得了,不得了啊。”
那老太太也一直附和:“是嘞是嘞。”
这会,那男人才正式给四兴介绍。本家姓孟,两位老者是他爸妈,外人都称呼老孟头。丫头是他独女,大名孟雪,家人都叫她乳名雪儿。那位少妇是他婆姨。火车上扔下来包裹的是他弟弟,叫孟建军,他名叫孟建国。
等到介绍完,大家关系好像就近了一层。四兴也少了些拘谨。扭头对建国说:“哥,我出门好久了,怕老娘急,我这就先回去了,回头有时间再来玩。”
四兴说完,雪儿妈妈扑哧一笑:“你们这是哪来的辈分啊?老四啊,你跟我家雪儿边上边下,你怎能管雪儿他爸叫哥哩。呵呵呵,呵呵呵。”
雪儿妈妈说完,屋子里是一阵大笑,搞得四兴的脸红得跟关公一般。
“好说,好说。大儿媳啊,快晌午了,你去准备午饭,老四就在家吃好了。”雪儿爷爷一声招呼,婆媳二人就上厨房忙活去了。
年节,家里菜都是现成的。不大会,一桌饭菜就上了桌。
那人给四兴盛了碗白木耳甜汤。这会四兴也放开了,脸也不红了,冲着建国嗨嗨一笑:“哥,我在家都喝你这个。”
建国低头一瞄自己碗里的黄酒:“啊?老四,真的假的?雪儿她妈,给老四来一碗。”
四兴端起酒碗也不客气了,起身就给建国敬了一碗,回头又给雪儿爷爷敬了一碗。看得他们爷俩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,一个劲地直嘬牙花:“奇人怪相,奇人怪相啊。”
酒过三巡,雪儿妈妈又提起了辈分的事。最后雪儿爷爷提议,让四兴就跟雪儿同辈相称。
四兴也会来事,倒头就拜,张嘴就喊。一家人乐得都合不拢嘴。
就这样,四兴不仅又多了一位老爹,还多了一位爷爷。更开心的是,还多了一个妹子。
酒足饭饱,爷爷看时间差不多了,怕四兴家里人着急,就让四兴先回家。本来新老爹跟雪儿想送四兴回师娘家,怕四兴走错路。四兴没让送,一家人就一直把四兴送出了村口。
四兴也不知道为什么,自己对这一家人有种说不出来的亲近。一步三回头,直到完全看不到宅院,四兴才猛然想起,于是就迈开步赶回师娘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