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仓在镇北,挨着老城墙根,三间青瓦的大屋,是何家祖上捐的。
天刚亮透,何见山就到了。
仓门口的石阶缝里长着草,叫夜露压得伏在地上,他跨过去,鞋底沾了一层湿。
石阶底下,蹲着个穿蓝布短褂的老汉,背上一个空麻袋,卷成一卷抱在怀里。
听见脚步,老汉赶紧站起来,腿麻了,晃了一下,扶住墙。
“何……何先生。”
“你是哪个寨子的?”何见山问。
“石板坡的,”老汉搓着手,“姓王。听说今儿开仓,我天不亮就来了。”
“进来吧,”何见山说,“先在院里等一等。”
老汉应着,却没动,只把怀里的空麻袋抱得更紧。
何见山知道他在怕什么。
荒年借粮,穷人腿肚子都打颤,怕仓里的人变脸,怕这趟白跑。
“陈粮今天借,”他说,“你那份少不了。”
老汉这才咧嘴笑了笑,露出豁了的门牙,蹲回墙根下去。
管仓的老吴头听见脚步,从耳房里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半个包谷粑粑。
“少爷今儿来得早。”
“看看粮。”何见山说。
老吴头哦了一声,赶紧把粑粑往怀里一揣,去开仓门上的大锁。
锁是铁的,年深日久,锈得跟门环长在一处,拧了半天才响。
仓门一推开,一股陈谷的气味扑出来,混着干稻草的甜。
何见山在门口站了站,让眼睛适应里头的暗。
义仓的窗小,糊着纸,天光从纸后头透进来,一格一格落在粮囤上。
三个大囤,囤尖顶着房梁,黄澄澄的,像三座小山。
靠墙角还有两个小囤,是去年的陈粮,色泽暗些,单独码着。
罗算盘已经在了。
他蹲在当中那个大囤边上,膝上摊着账簿,右手捏着一支细笔,左手拨算盘。
算盘珠子拨得飞快,噼啪响一阵,他就低头写一笔,嘴里念念有词。
听见门口的动静,他抬起头,脸上堆起笑。
“少爷来了。”
罗算盘是何家的管家,五十来岁,瘦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,眼珠子总在转。
他这双眼睛,进门先看房梁,出门先看柜锁,何家上下都说他心里有本活账。
“账上多少了?”何见山走过去。
“回少爷,”罗算盘把账簿捧起来,像是捧一件宝贝,
“新谷九十一石三斗,陈粮十七石六斗。”
“外加零碎两石四斗,合计一百一十石零三斗。”
他报得又快又顺,像念熟了的戏文。
何见山没接账簿。
他绕着大囤走了一圈,伸手抓了一把谷,在掌心搓了搓。
谷壳脆,一搓就开,米粒饱满,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是新谷?”
“刚上的仓,”老吴头在旁边搭话,“这月里佃户交的租,都在这儿了。”
何见山点点头,又走到小囤跟前,抓了一把陈粮。
这把他搓得慢。
米粒放久了,没那股油性,颜色发灰,他搁了两粒在牙间咬了咬,嘎嘣一声。
“陈粮得先借出去,”他说,“再放就生虫了。”
罗算盘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少爷,这陈粮……按例是留着备荒的。”
“荒年还没到,”何见山把手里的谷扬回囤里,“陈的先动,新的留着。”
罗算盘应了一声,低头去写,笔尖却悬着,没落下去。
何见山看在眼里,没作声。
他走到仓房正中,那里摆着一张长条桌,桌上放着量粮的家什。
一杆大秤,秤砣用麻绳系着;两只斗,一只升,还有一把刮斗的竹片。
他拿起那只常用的斗。
斗是杉木的,外头一圈铁箍,叫年深日久的手磨得发亮。
他把斗翻过来,底朝天,又转过去,凑近窗纸透进来的光。
斗沿上刻着一道横线,是“平”的记号。
那道线浅了。
浅得几乎要融进木纹里,不拿指头摸,根本觉不出它是刻上去的。
何见山伸出拇指,顺着那道线来回刮了两下。
“老吴头。”
“哎。”
“这斗,几年没校了?”
老吴头愣了一下,凑过来看,眯起眼。
“这……总有十来年了吧。”
“十来年。”何见山重复了一遍。
他放下斗,拿起那把竹刮片,在斗沿上比了比。
“每年量粮,都拿这竹片刮平,”他说,“一年刮去一层木皮,十年下来,这斗沿矮了多少,你算过没有?”
老吴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罗算盘也站了起来。
“少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斗沿磨浅了,”何见山把斗放回桌上,“看着是平的一斗,盛进去的谷,比十年前少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借出去的时候少,收回来的时候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。
罗算盘的山羊胡动了动,赶紧接话:“少爷放心,收租的时候,我们都是堆尖的。”
何见山转过头看他。
罗算盘的笑还挂在脸上,眼神却飘了。
“堆尖。”何见山也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。
仓里静下来,只剩外头院子里一只鸡在叫。
“罗叔,”何见山唤他一声,“你跟了我爹多少年了?”
“回少爷,二十二个年头。”
“二十二年。”何见山点点头,“那你该知道,这义仓是做什么的。”
“是……是周济乡里的。”
“周济乡里。”
何见山走到门边,看着仓门外头那条空荡荡的街。
“前年大旱,借过粮的人家,你还记得几家?”
罗算盘掰着指头数:“城东头岑家,河西李家,还有韦家——”
“韦老栓。”何见山替他说完。
“对,韦老栓。”
“他借的那两斗,去年就还清了,一粒没少。”
罗算盘点头:“韦家实诚。”
“实诚人借粮,用的是这只磨浅了的斗,”何见山转过身,“他不会晓得自己少盛了。”
罗算盘不说话了。
何见山走回长桌,把那只斗重新拿起来,托在掌心。
这斗不轻,杉木也压手,他托着,像托着一样别的东西。
“去把陈师傅叫来。”他说。
“哪个陈师傅?”老吴头问。
“做木工的陈老幺,”何见山说,“他在城外头有摊子。”
老吴头应着要走,何见山又叫住他。
“叫他带凿子和墨斗来。”
老吴头去了。
仓里剩下何见山和罗算盘。
罗算盘站在那儿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又去拨算盘,珠子却拨错了一颗。
“罗叔。”
“哎。”
“我不是怪你。”
罗算盘抬起头。
何见山把斗搁回桌上,声音平平稳稳。
“斗沿磨浅,不是你一个人的错,是年深日久的事。”
“是,是。”
“可从今天起,得校。”
他拿起那把竹刮片,在斗沿上轻轻一刮,一层细木粉落下来。
“量出去的,要足;收进来的,不能尖。”
罗算盘的脸有点挂不住,低声道:“少爷,这不收尖,咱义仓——”
“义仓不是粮仓。”何见山打断他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还是慢的,罗算盘却不敢再接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老吴头领着个背木箱的匠人进来了。
陈老幺六十来岁,手粗,指节上全是老茧,进门先哈着腰。
“少爷叫我?”
“陈师傅,”何见山把斗递过去,“你看看这斗沿。”
陈老幺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,又用指甲掐了掐那道刻线。
“磨浅喽,”他说,“这线快没了。”
“能重新校吗?”
“能是能,”陈老幺咂咂嘴,“不过少爷,这斗沿让竹片刮了十几年,木都薄了。要校得准,得重新起一道线,再把里口刨一刨。”
“刨到足斗。”
陈老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刨到足斗,这斗……往后量出去,就都是满满的一斗了。”
“对。”
匠人咂了咂嘴,没多问,把木箱搁在桌上,取出墨斗和凿子。
他拉了一截墨线,比着斗口,眯着眼找水平。
何见山在旁边看着。
墨线弹上去,一道黑印子,新新的,跟那道旧刻线叠在一处,又错开半分。
“旧线磨下去半分,”陈老幺说,“这新线,就按足斗起。”
他拿起凿子,顺着墨线,一下一下凿。
木屑卷起来,落在桌上,落在他粗黑的手背上。
凿到斗把那一处,匠人换了把小凿子,手腕子压得很低,怕凿裂了斗身。
“慢着些不要紧,”何见山说,“要紧的是线要直。”
“少爷放心,”陈老幺头也不抬,“吃了一辈子木工饭,这一条线还不会歪。”
罗算盘站在一边,看着那道新线,眼珠子又转了两转,到底没说话。
何见山等他凿完,把斗接过来,舀了一升新谷进去,拿竹片刮平。
刮平了,他又拿斗往秤上倒。
秤杆一翘一压,砣绳挪了两回,平了。
“高高的足斗。”陈老幺在旁边说。
何见山点点头,把谷又倒回囤里。
“叫外头石板坡那位王老汉进来。”他说。
老吴头出去,把墙根下蹲着的老汉领了进来。
老汉一进仓门,眼睛先看粮囤,喉头动了一下,赶紧低下头。
“你借多少?”何见山问。
“回先生,”老汉声音发紧,“两斗……两斗陈粮就行。家里揭不开锅了。”
“老吴头,给他量。”
老吴头提起那只校过的斗,到小囤跟前,舀了陈粮,拿竹片刮得平平的。
一斗,倒进老汉的麻袋。
再一斗,又刮平,倒进去。
老汉捧着麻袋口,看着那黄澄澄的谷灌进去,眼睛都直了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说,“这斗……比往年满。”
何见山看着他。
“往年的斗,”老汉挠挠头,“我也说不清,就是觉着今儿这两斗,沉。”
老吴头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何见山却笑了一下。
“沉就对了,”他说,“拿回去,先凑口吃的,开春了再还。”
老汉千恩万谢,背起麻袋,压得腰一弯,一步一步挪出去了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,冲何见山深深弯下腰。
何见山摆摆手,让他去了。
罗算盘在旁边看着,那笔写了一半,这回他是真的忘了拨算盘。
“往后量粮,”何见山对老吴头说,“就拿这只校过的斗。”
“记住了,少爷。”
他又看了罗算盘一眼。
“账上记一笔:今秋校斗一次,义仓出入,一律平斗,不堆尖。”
罗算盘提起笔,这回落得很稳,一笔一画写了。
写完,他把账簿合起来,赔着笑。
“少爷心细。”
何见山没接这茬。
他走到仓门口,天已经大亮了,街上有了人声,卖豆腐的梆子敲过一阵。
“罗叔,”他背对着仓里说,“我爹常讲一句话。”
“少爷讲。”
“荒年里,”何见山说,“这只斗,要凭良心。”
他说完,跨出仓门。
老吴头在身后锁门,铁锁又吱呀响了一声。
何见山站在石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只粮囤。
新的黄,旧的灰,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,安安静静。
他想起方才罗算盘拨错的那颗算盘珠子。
乱世人心里那本账,比这斗沿,磨得还浅。
他拢了拢袖口,往街上走。
日头升高了,晒在青瓦上,仓房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截。
他得赶在晌午前,回回春堂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