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暑过了三天,日头反倒毒起来。
田里的谷子刚勾头,正是要晒没晒的时节,镇上人管这叫秋老虎,天不凉透,人不敢松气。
祠堂的院墙挡了一上午的光,到巳时,光从西回廊的花砖缝里斜进来,落在孩子们摊开的书上。
“天地玄黄——”
何见山领着读,声音不高,祠堂的回音替他把字送出去。
十几个孩子挤在两条长案边,大的十二三,小的还在流鼻涕,拖着长腔跟:“宇宙洪荒——”
他手里捏着戒尺,没往孩子身上比,只在谁的书歪了时,用尺头轻轻把书拨正。
他自己的书摊在讲台上,页角翻得起了毛,上头密密麻麻,是他用朱笔标的音。
孩子们的书旧,有的是哥哥传弟弟,封皮重新糊过,写上的名字叠着名字。
“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”
读到第三遍,他停下来,咳了两声。
咳是老毛病。他在昆明读了两年书,咳了两年,去年冬天到底读不下去,回了家。
他用手帕压住嘴,等那阵痒过去,才接着开口。
案角搁着只葫芦,装着他带来的水。他抿了一口,水温吞吞的,有股木头的苦气。
“岑小满,你接着背。”
靠窗的孩子站起来,背了两句就卡住,眼珠子往上翻,像房梁上能找着字。
“寒来暑往,”何见山提示了两个字,“下一句。”
“秋……秋收冬藏。”
“坐。”他把戒尺在案沿点了一下,“今天回去抄十遍,不是罚你,是让你记熟。”
小满哦了一声坐下,没过一会儿,又偷偷用手肘捅旁边的人。
何见山装没看见。
他教这些孩子,束脩是各家凑的,半袋米,一兜鸡蛋,还有的实在拿不出,就拎来两把青菜。
这些米和鸡蛋,他从不往家里搬,都堆在祠堂后头的小屋,谁家实在揭不开锅,再原样给人送回去。
乱世上还肯把孩子送来认字,他心里清楚,这不是冲他的学问,是冲他爹何鹤皋的面子。
他爹是县参议会的副议长。何家在丘北,是祠堂比别人家高、田埂比别人家直的人家。
正读到“知过必改”,院门外有女人的声音。
“先生,何先生在吗?”
是镇东头的寡妇,拉着她儿子小锁,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红薯。
“我来跟先生说一声,”妇人喘着气,眼睛不看他,“小锁往后……不来了。”
何见山一愣。
“家里缺这口束脩?”他问,“要是缺,就让他来,不用拿东西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妇人摇头,把孩子往身后拽了拽,“他舅从州城回来,说外头乱,让我把孩子看紧,别在人多的地方晃。”
何见山看着她。
妇人的手紧紧攥着小锁的肩膀,指节发白。
他没有再劝。
“行。”他蹲下来,跟小锁平视,“书先生给你留着,哪天外头不乱了,你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有你的位置。”
小锁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
妇人拉着孩子走了,脚步又急又快,像身后有什么撵着。
何见山站在门口,看着那一小一大两个背影拐过巷口,半天没动。
教书这两年,他陆续送走过几个孩子,有的随家投亲,有的下田挣口粮。
每回少一个,他都在杂记上记一笔。他记不清自己的先生当年有没有这样记过。
他只知道,这些孩子认得的字,是这乱世里谁也抢不走的东西。
堂屋里,孩子们不念书了,交头接耳,比他在时还安静些。
“先生,”小满凑过来,“小锁他娘说的乱,是啥乱?”
“大人的事。”他摸了摸孩子的脑袋,“回去坐好。”
他刚转身上讲台,街上忽然炸起一阵脚步。
“卖报——卖报——”
报童的声音又尖又急,从街那头一路砸过来。
“省城又要换旗啦!快看省城的报——”
念书声一下稀了。
大孩子胆大,先扭头往门外看,小的跟着乱,一条长案上的书倒了三四本。
何见山捏着戒尺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没去拦孩子们,也没呵斥,只把那把戒尺轻轻搁在案上。
尺是枣木的,他爹用过,他爹的爹也用过,尺身叫手汗磨得发亮,真挨过它的孩子,却没几个。
他走到门口。
街对面的茶铺开着门,几条汉子已经站起来,冲报童招手。
报童也就十一二岁,黑得像块炭,跑过去让人围住,手里的报转眼少了一半。
“省城怎么了?”
“报上说,前几日又有大员飞省城,街面上传言,说这回怕是真要——”
报童说到一半,让茶铺老板按住脑袋:“小点声,这话也是你喊的?”
何见山站在祠堂的门洞里,听了个半满。
他在昆明读过书,知道省城是个什么阵仗,也知道这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。
去年他休学回来,走一路看一路,有些地方的地界,半年里换了三茬主人。
“先生,”小满仰着脸,“换旗是啥?换了旗,还念书不?”
何见山低头看他。
孩子的褂子短了,露出一截精瘦的肚皮,肚脐上还沾着泥。
“念。”他说,“旗是大人的事,书是你自己的。”
他回身上了讲台,把书重新翻开。
“接着读。知过必改,得能莫忘。”
孩子们将信将疑地跟着念,声音再没刚才齐整。
何见山也没再纠。
满屋子摇头晃脑的小脑袋,他看着,心里那根弦叫报童的两嗓子拨得发紧。
勉强又念了半个时辰,他早早散了学。
“回去路上别乱跑,”他收拾着书,“谁家大人问,就说时辰是我让放的。”
孩子们应了一声,轰地散了。
眨眼工夫,祠堂里只剩他一个。
他没急着走,在案前坐了一会儿。
案上摆着两本书,一本《千字文》,一本他自己的杂记。
杂记是他从小记的,前面记药,后面记账,哪年米贵,哪年贱,哪月有雨,哪月旱,密密麻麻。
他翻到最后,提笔写下:处暑后三日。
想了想,又添了四个字:街传换旗。
写完,他把墨迹吹了吹,合上。
出祠堂往回走,要过半条街。
往常这个时辰,街上最热闹。
卖米线的担子挑着铜锅,汤锅咕嘟咕嘟响;赶街的妇人蹲在墙根,把鸡脚绑好等买主。
今天不一样。
米铺的门半开着,掌柜的不招呼客人,坐在门槛上,跟铁匠铺的人咬耳朵。
门口那块价牌翻了个面,新写的墨还泛着光,比昨日又涨了一成。
何见山走过去,两人的话头立刻停了,等他走远,又接着说。
他没回头,也没停步。
街角的烟馆倒还开着,门口歪着两个外乡人,脚边放着担子,不像来做生意,倒像在等什么人。
茶铺里的茶客比平时多了一倍。
“……我表兄在州城,他说过路的军队一拨一拨的,番号都看不懂。”
“扯,省城这些年说要换的旗还少了?哪回真换了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。你想,湖南那头,前月不是已经——”
“嘘!”
何见山的步子慢了半拍。
湖南两个字,他在昆明的报纸上见过。他知道那边的大户,如今都在连夜往南逃。
何见山没往茶铺里看。
这些话他这几个月听得多了,听一回,心里沉一分。
他怕的不是换旗。
他在昆明见过新学堂里的学生,也见过报纸上印的那些主张。
他知道有些东西,不是凭何家的祠堂就能挡在外头的。
他怕的是换旗的那阵子。
他爹常说,船翻的时候,最先淹死的不是船老大,是挤在船舱里的人。
何家在丘北,就坐在船头。
回春堂在街尾,是何家的药铺。
他顺路进去,白先生正坐在柜台后头,就着天光翻一本泛黄的药书。
“先生。”何见山叫了一声。
白先生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,他的药道师父,七十岁的人了,眼不花,手不抖。
铺子里有股陈年的药香,柜台后头一排抽屉,每个抽屉上都贴着他当年写下的小楷,药名工整得像刻上去的。
“散学了?”白先生抬起头,“方才街上的报,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爹今早让人叫去参议会了,”白先生把药书合上,“到这会儿没散,议的就是这事。”
何见山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回去,”白先生看着他,“别多问,也别在你娘面前提。”
何见山应了,转身要走,白先生又叫住他。
“你这几日,”老人顿了顿,“夜里咳得厉害,早些睡。”
“知道。”
回到家,天还没黑。
何家是三进的老宅,门前两棵黄连树,他祖父手里栽的。
他娘覃氏坐在天井里择菜,见他回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儿怎么回得早?”
“孩子们心散了,留着也念不进去。”
覃氏没多问,低头把菜根掰掉,忽然说:“你爹晌午让人捎话,说不回家吃饭了。”
何见山顿了一下,没接话。
“你妹妹呢?”
“在她屋里。”覃氏朝东厢努了努嘴,“关着门,咿咿呀呀的,不知在唱什么。”
何见山站住,听了听。
东厢里的声音压得很低,调子是他没听过的,不是古歌,也不是她先生教的那些曲子。
他没过去。
这阵子妹妹见溪总说些他听不懂的话,什么“新的世界”“人人平等”,说得眼睛发亮。
他在昆明也听过,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。
他只当妹妹在学堂里学了新词,新鲜。
“娘,”他在母亲身边蹲下,帮着择菜,“家里这几日,有人来卖过粮没有?”
“前儿个有两户,拿了米来换银圆,说钱不值钱,攥着米踏实。”覃氏叹气,“你爹让收了,按老价。”
“收得对。”
“对是对,”覃氏看了他一眼,“你大哥又不在,这一摊子,这些日子可都压你一个人身上。”
何见山没说话。
他堂兄何见川前些日子去了州城,说是铺面的事,他心里明白,多半是在打听风声。
那个人,算盘打得比谁都精,胆子却比谁都小。
“我又不是外人。”他说。
晚饭摆在堂屋,他爹的位子空着,碗筷摆好了,没人动。
覃氏让人把菜热了两回,到末了叹口气,叫人撤下去,只留了一盏灯在灶上温着。
夜里,他没早睡。
他住后院,窗外是一小片药圃,种着他常用的几味药。
他点了灯,把白天的书拿出来,翻到散学时那一页。
“知过必改,得能莫忘。”
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没了往下看的心思。
白天报童的喊声又在耳朵里转。
省城换旗。
他想起前年在昆明,学生们举着旗子从街这头走到那头,脸上的神色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他同寝室的一个同学,成天揣着一本印着新主张的册子,熄灯了还躲在帐子里看。
后来那人没打招呼,连夜走了,书还摊在床头。
那时候他咳得厉害,站在人群外头看着,觉得那是离自己很远的事。
现在那事好像长了脚,一步一步,朝丘北走来了。
他咳嗽起来,趴到床边,用手帕压住嘴,好一阵才止住。
灯花爆了一下,他把灯拨亮些。
桌上放着他白天没弄完的药包,是给山里苗寨备的,过几日要送上去。
他把药包拿过来,借着灯光,一包一包核对分量,字写得很慢。
外头起了风,黄连树的叶子哗哗响。
他写了几包,放下笔,走到窗边。
东厢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妹妹的影子,还在哼。
街上没有灯,黑沉沉的,远处有两声狗叫,叫了几声也停了。
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把窗合上。
合窗的时候他想,不管明天换不换旗,这些药,山里的人总归是要的。
院子里,他爹那间屋的窗也黑着。
他不知道参议会的会开到几时,也不知道爹回来时,会带个什么话。
他只把那几包药重新码齐,压上一块镇纸,才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