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西厢房的木门，游鹏正抱着双臂靠在廊柱旁，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战术抓绒，下颌线条绷得很紧，眼神朝院门外的青石板巷子挑了挑。
我压低声音问：“什么来头？”
游鹏平静地说道：“不是专业狗仔，长焦镜头端得晃晃悠悠，连遮光罩都没装利索，车窗贴了深色防爆膜，挂的是云L的大理本地牌，副驾驶上的人刚才探头抽了根劣质烟，烟头顺着车窗弹在地上，我扫了一眼，是红塔山。”
我略一思索，心里便有了数。
如果是王峰手底下那帮一线城市下来的资本说客，哪怕要跟踪摸底，也不会派这种连车窗抛物都管不住的生手。
这大概率是古城商会刀哥手下的闲散人员，或者是那个网红楚然团队留在村里探虚实的跟班。
还没等我开口，西厢房外间的小竹帘哗啦一声被掀开。
舒秋月把脑袋探了出来，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她瞬间兴奋起来：“有人偷拍？谁啊这么下作？是不是刚才那个被大叔骂退的灰夹克找来报复的？走走走，出去抓现行，不敲他个三五百精神损失费我都对不起大理这好天气！”
我抬手按住她的肩膀，把她往后推了半步：“你老实待在院子里，游鹏一个人能处理。”
舒秋月仰起脸瞪我，理直气壮地反驳：“凭什么啊！老话说了，抓贼拿脏，抓奸在床，你们两个大男人五大三粗走过去，人家一踩油门溜了怎么办？我长得这么纯良无害，我先假装去买烤饵块，路过他车窗往里瞅一眼，顺便把车牌拍下来，这叫兵不血刃，大叔你懂不懂兵法？”
游鹏在旁边没忍住，嘴角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。
我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：“舒秋月，别添乱。”
她不满地撇撇嘴，伸手拽住我的冲锋衣衣角，轻轻扯了扯，语气忽然软了三分：“我怎么是添乱呢？大叔，你这人心事太重，整天端着副防弹背心的架势累不累？有免费帮手你不用，过期作废啊。”
杨晓雪正好从前堂拿着户口本走出来，看见我们在廊下围成一圈，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：“泽海哥，秋月，怎么了？是要出发了吗？”
杨晓雪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印着红五星的老旧户口簿布包。
她生活在大理这片水土里，见惯的是邻里乡亲的缝缝补补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商业博弈里有多少下三滥的手段。
我松开舒秋月，转头对杨晓雪放缓了语气：“没事，晓雪，你把证件先收好，我和游鹏去巷口买包烟，马上回来。”
舒秋月见我不想让杨晓雪担心，倒也机灵，立马收起了刚才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，背着手冲杨晓雪甜甜一笑：“晓雪姐，我刚才跟大叔开玩笑呢，你进屋歇会儿，晒了一上午布，脸都晒红了。”
杨晓雪温柔地笑了笑：“那你们快去快回，老马的车快到了。”
等杨晓雪进了堂屋，舒秋月立刻转过头，朝我挑了挑眉：“看吧，关键时刻还是我懂事，走不走？”
我看了游鹏一眼，游鹏微微颔首：“走吧，他在死胡同拐角，跑不掉。”
……
我们顺着才村潮湿狭窄的青石板路往外走，正午的日头挂在苍山上空，把巷子里的石墙照得一片惨白，空气里飘着煮酸辣鱼的柴火香味。
拐过一堵长满爬山虎的土砖墙，那辆黑色的旧路虎果然停在歪脖子老槐树底下，排气管还在突突地冒着白气，发动机显然没熄火。
长焦镜头的黑色镜筒从副驾驶的半降车窗里伸出半截，正对着小院后墙的晾布架。
游鹏脚步极轻，直接从车尾绕到了驾驶座一侧。
我则带着舒秋月，径直走到了副驾驶门边，车里的人拍得正起劲，根本没防备有人从侧面堵上来。
我抬起手，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。
车内的人浑身一哆嗦，镜头差点磕在窗框上。
车窗缓缓降下，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圆脸，戴着鸭舌帽，脖子上挂着工作牌，上面赫然印着某个本地MCN机构的名字。
他眼神慌乱，下意识把相机往怀里藏：“你……你们干嘛？路边停车，碍着你们了？”
我单手撑在车门边缘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朋友，镜头挺沉吧？佳能红圈百微，光圈调到二点八，隔着三十米偷拍私人院落，你是楚然团队的实习生，还是古城哪个自媒体的？”
圆脸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，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不仅一眼认出了设备型号，甚至直接叫破了楚然的名字？
他硬着头皮拔高嗓门：“你管我是谁！马路是公家的，我拍风景关你屁事！”
话音未落，驾驶座那边的车门突然被游鹏一把拉开。
他一只手撑在车顶，高大的身躯带下一大片阴影，几乎将驾驶座上的司机整个人罩住，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：“熄火。”
司机是个瘦高个，被游鹏下颌上的疤痕和那股压迫感吓得一哆嗦，下意识拧动钥匙，车子瞬间熄了火。
舒秋月从我身后钻出半个脑袋，双手抱胸，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：“哎哟，拍风景啊？那您这风景拍得挺别致啊，专门对着我家晓雪姐的侧脸和后院的染缸对焦？要不要我现在打文旅局投诉电话，就说有猥琐男借着采风名义跟踪单身女性偷拍裙底？”
圆脸男人急了，指着舒秋月骂：“你血口喷人！谁拍裙底了！我拍的是非遗工坊！”
舒秋月步步紧逼，眉梢一扬：“你刚才不是说拍风景吗？怎么两秒钟就改成非遗工坊了？大叔，录音了吗？这可是敲诈勒索或者侵犯肖像权的前置证据，按民法典走，是不是能让他把相机扣这儿？”
我看着圆脸男人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，语气平稳：“楚然前天被我们拒绝了合作，今天就派你们来拍素材，是想剪一段望海无证经营的黑料发到同城榜，逼我们低头，还是受了刀哥的指使，想摸清楚我们染料发酵的配方？”
圆脸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眼神彻底垮了。
在绝对的信息差面前，任何市井小算盘都无处遁形。
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空白纸片，拿过舒秋月上衣口袋里插着的圆珠笔，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。
我把纸片扔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：“这是我的电话，回去告诉楚然，大家都是吃文旅这碗饭的，她要百万粉的逼格，我要手艺人的体面，真要把事情闹到平台封号、商业侵权重罚的层面，她背后的MCN机构不会保她一个过气网红。”
我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他怀里的相机：“卡拔出来，格式化，现在。”
圆脸男人咬着牙，看了看副驾驶外神色冷冽的我，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堵死退路的游鹏，最终认了怂。
他颤抖着手扣开相机侧盖，拔出SD卡，当着我们的面塞进读卡器，利落地清空了所有文件。
我淡淡道：“滚吧。”
车窗急速升起，路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，掉头落荒而逃。
巷子深处再次归于宁静。
舒秋月长长吐了一口气，转过身仰头看着我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。
她邀功似地凑到我眼前，鼻翼微动：“怎么样大叔，我刚才那套民法典搬得专业吧？你刚才写电话号码的动作也挺帅，就是眼神太凶了，跟要吃人似的。”
我把圆珠笔递还给她，避开她那双清澈过头的眼睛：“少看点普法栏目剧，刚才要是对方带了刀，你冲在前面就是找死。”
舒秋月满不在乎地把笔插回口袋，笑得没心没肺：“这不是有你和游鹏大哥在嘛，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让我挨揍的。”
她这副全心全意的信任，让我胸口莫名跳快了两拍。
我别开视线，看向走过来的游鹏：“谢了。”
游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目光在舒秋月和我之间转了一圈，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：“小事，这姑娘脑子转得比很多老驴都快，是个好苗子，别老凶她。”
舒秋月立刻顺杆往上爬，躲到游鹏身侧，冲我做了个鬼脸：“听见没有大叔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，你得反思反思你的管理风格了。”
我摇了摇头，懒得再搭理她，转身往小院走。
……
刚到院门口，老马那辆破旧的银色五菱宏光已经停在了路边。
他摇下车窗，嘴里叼着半截烟，笑得满脸褶子：“泽海兄弟！车给你加满油了，晓雪妹子都准备好了，随时能走！”
杨晓雪抱着一个旧帆布包从院里走出来，神情有些局促。
她换了一件洗得泛白的淡蓝色白族对襟小褂，头发整整齐齐地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。
看见我和舒秋月回来，她连忙迎上来：“泽海哥，没出什么事吧？”
“没事，处理好了，”我拉开车门，示意她上车，“走吧，去政务大厅，把事情办妥。”
杨晓雪乖巧地点头，刚要往后排坐，舒秋月却像只泥鳅一样哧溜钻了进去，一把将杨晓雪拉到自己身边。
舒秋月趴在车窗上，笑嘻嘻地冲我招手：“晓雪姐跟我坐后面，大叔坐副驾驶看路，免得老马叔把你带沟里去。”
老马哈哈大笑：“小丫头片子嘴真损！我老马在苍山洱海开了二十年车，闭着眼睛都能开到古城！”
我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。
车子缓缓发动，破旧的发动机发出哼哧哼哧的响声，摇摇晃晃地驶上了环海西路。
车窗外的洱海波光粼粼，近处的湿地里，红嘴鸥成群结队地掠过水面，远处的苍山十九峰在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冷光。
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老马车载收音机里断断续续飘出的白族民歌。
后排座椅上，舒秋月正拉着杨晓雪的手，小声讨论着大理古城哪家小摊的饵丝最好吃。
舒秋月的语调软糯轻快：“晓雪姐，一会儿办完事，咱们去人民路转转呗？我想买双白色帆布鞋，我这双破拖鞋走得脚后跟疼。”
杨晓雪温和地应着：“好啊，人民路下段有家老鞋铺，白族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很舒服，比外面的胶鞋透气，一会儿我带你去。”
舒秋月把脑袋靠在杨晓雪肩膀上，道：“晓雪姐你真好，要是大叔能有一半像你这么温柔，这世界就和平了。”
杨晓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后视镜一眼，小声替我说话：“泽海哥人很好的，他就是……嘴上不说，心里什么都替大家想着。”
后视镜里，正好倒映出舒秋月的眼睛。
她没有反驳，只是静静地透过后视镜与我的视线撞在一起，那双眸子里没有戏谑，没有玩闹，只有一层淡淡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清亮。
……
车子从古城旁边驶过，古城青灰色的城墙在正午的艳阳下逐渐清晰，政务大厅的红顶建筑已经近在眼前。
老马打着方向盘准备靠边减速。
就在车子即将停稳的那一秒，舒秋月突然从后排探过身来，伸出手，在我脊背上轻轻戳了一下：“喂，大叔。”
我回过头看她。
她笑得灿烂夺目，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：“腰挺直点，大叔，今天你是去打地基的，别总像个打退堂鼓的逃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