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重的山雾笼罩整座云深村，夜色垂得很低，湿冷的雾气裹住山林，稀薄的月光被浓雾切割成细碎晃动的光斑。

我把轿车隐匿在山林背阴处，关掉所有光源，徒步踩着碎石土路往村子深处走。山村家家户户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，只有零星几户窗纸透出昏黄微光。

村子里气氛异样，巷口零星几个男人蹲坐在墙根抽烟，眼神死死打量我这个外来生人。赵刚拿酒水、零钱收买了不少乡邻，我的出现，转眼就会传到他耳朵里。我压低帽檐，避开他们的视线，一路向着赵希儿落脚的老宅院赶去。

老屋院门虚掩，院内一片死寂。我推开门，屋内桌椅被掀得歪歪扭扭，被褥胡乱扯落在地，早已人去楼空。桌上还摆着赵清玩过的布偶，布料上还残留着孩子的温度，人却不见踪影。

一股寒意瞬间攀上脊背。

我转身冲出院子，不再遮掩。走到聚集着村民的屋舍旁，我直接亮出自己的警方身份，询问母女二人的去向。几番追问之下，一位叫赵立业年迈的老人，吞吞吐吐吐出零碎消息：半个时辰前赵刚摸进老屋想要偷走赵清，赵希儿拼死把孩子抢回来，挣脱几人的纠缠，抱着女儿拼命逃往后山山崖；还有一个外地女人，也紧随其后尾随追了过去。

是殷桃，她竟然亲自踏进了这座吃人的大山。

后山那处断崖，崖壁陡直如刀削，崖沿土层被连日的雨水泡得松软，岩石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，底下是乱石丛生的深谷。我不敢耽搁，甩开步子顺着山间小道狂奔。灌木枝条狠狠刮破衣袖，碎石不断硌着鞋底，山风横冲直撞，将远处争吵嘶吼撕扯得断断续续飘送过来。

穿过一片矮树林，山崖边的景象撞入眼底。

崖顶空地，气氛绷得一触即碎。 山风卷着白雾来回翻涌，大半话语刚脱口，就被狂风撕得支离破碎。脚下崖边的泥土稍一踩踏便成块崩落，坠进白茫茫的深渊，许久才传来一丝微弱空洞的回响。

赵刚站在靠前的位置，浑身裹挟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，半边面孔浸在朦胧月光下，另一半沉进浓重阴影。他完全不在意亲情道义，一双浑浊的眼睛自始至终死死钉在蜷缩的赵清身上，眼里翻涌的只有被金钱点燃的贪婪暴戾。他没有立刻扑上来，抬脚狠狠踹向脚边一堆碎石，石块噼里啪啦向着谷底滚落，是赤裸裸的恐吓。

“别跟我耗！把那丫头交出来！”他粗嘎的吼声冲破风声，语气满是不耐烦，“钱已经落到我手里，我拿人办事。今天这孩子我必须带走，转手送出去，往后你们母女永生别想再见。你护得住一时，护不住一世！”

一旁几步开外的殷桃大半张脸隐在夜色之中。丧子的痛苦已经将她的精神撕扯得支离破碎，她没有冲上前抢夺，只是立在原地，双手紧紧攥起，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，暗红的血丝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。她一边宣泄着蚀骨的恨意，滚烫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惨白的脸颊不停往下淌，嘴里会无意识地、细碎地呢喃着死去儿子的名字“承宁”。

“赵希儿，我的承宁没了。”她的嗓音被情绪磨得嘶哑破碎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，“是你的逃避害死了他！你躲进山里就可以一笔勾销？我不会伤害承宁的姐姐，我只要你尝尝骨肉分离是什么滋味！”

赵希儿已经退到了崖沿的生死边界。 她整个人侧过身，用自己的脊背直面两份扑面而来的恶意，将背上的赵清严严实实笼在自己臂弯与身体的阴影之下。小姑娘被巨大的恐惧攫住，已经不敢放声大哭，只有细碎、压抑的抽泣，埋在母亲的颈窝，浑身止不住的抽搐。

赵希儿四肢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，可箍护住孩子的双臂绷得坚硬如铁，没有半分松动。崖边湿滑的青苔沾在她的鞋底，每往后挪一寸，都要小心翼翼试探脚下的土地。六年命案带来的负罪如同重石压在她心上，耳边回荡着两人的指责，脑海里恍惚闪过当年办公室血色的碎片，短短一瞬，她的心神出现了片刻的失神。

“你们要算账，冲我来。”她的声音发颤，没有咆哮，只有卑微又决绝的恳求，“赵清是无辜的，她什么都不懂。赵刚，就算你是我的生父，也别想碰我的孩子分毫。殷桃，当年的纠葛是上一辈的罪孽，不该由孩子来偿还。”

“少跟我讲什么道理！钱到手，我只认买卖！”

赵刚瞥见她片刻的恍惚，不愿再继续耗费时间，猛地往前大步扑出，粗大的手掌径直抓向赵清。

赵希儿猛地回神，拼命侧身躲闪，身后已经再无半分退让的余地。赵刚冲撞过来的肩膀重重撞在她肩头，蛮横的力量狠狠砸在她身上。

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她撞向崖外。

赵希儿一声短促的惊呼刺破夜幕，背着赵清整个人向外踉跄摔出崖顶。千钧一发之际，她本能伸出右手，五指狠狠抠进崖壁一道狭窄的岩石缝隙里。粗糙锋利的岩石棱角瞬间割破掌肉，温热的鲜血顺着岩壁蜿蜒往下流淌。

就这样，她悬吊在半空。一只手死死扣住岩缝，另一条胳膊弯过来，将背上吓僵哭号的赵清紧紧搂护在胸腹之前。脚下没有半处落脚的地方，身下数十米，全是嶙峋狰狞的乱石。

见到这幅场面，我心脏骤然缩紧。我立刻掏出腰间对讲机，按下紧急频道，指尖因为急促微微发颤，发出信号：“我在后山断崖，事态危急，立刻带人赶过来！”

信号发送完毕，我全力加速冲至崖边，整个人趴伏在岩石上，拼命将身体向下探。可崖壁向外鼓出一块，我的手距离她们还有半米多，无论如何也够不到。

“抓住！撑住！救援马上就到！”我朝着下方嘶吼。

山风呼啸，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疼。赵希儿整条右臂承受着她和赵清两个人全部重量。指腹的皮肉被岩石一点点磨烂，指甲根部泛出青白，好几处指甲已经被岩石撬得翻起，鲜血顺着小臂滴坠，一滴滴消失在白雾笼罩的深渊。

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，每多撑一秒，肩膀的肌肉都在承受撕裂般的剧痛。冷汗浸透她的衣衫，混着手心的鲜血，顺着岩壁淌下。

六年积压在心底的负罪感，此刻彻底吞噬她。在她自己的认知里，是她亲手酿成命案，这份罪孽会死死缠在赵清身上。她不怕自己坠入谷底，可她绝不愿意，让赵清一辈子活在“杀人凶手的女儿”这个烙印之下。

她抬着头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崖顶的我。怀里的赵清吓得浑身发抖，小脸埋在她颈窝，不停地抽泣。

赵希儿深吸一口气，牙关死死咬住下唇，做出了抉择。

她收缩残存的全部臂力，肩膀、脖颈青筋尽数绷起，借着岩壁那道缝隙做支撑，腰身猛地向上发力，双臂奋力向上一送。

像托举一件世间最珍贵的珍宝，拼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，将怀里的赵清向着崖顶的方向抛送上来。

小女孩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短短的弧线。我不顾一切探出半个身子，胳膊尽力向下伸，双臂牢牢接住下坠而来的赵清。孩子浑身冰冷，吓得已经几乎哭哑，我迅速把她搂进怀里护好。

完成这一次托举之后，赵希儿本就已经濒临极限的右手，再也撑不住体重带来的巨大负荷。

血肉磨烂的手掌在岩石缝隙里一点点打滑，碎岩粉末混着鲜血簌簌往下掉。她的手指一节一节，缓缓从锋利的岩缝之中滑脱。

“不要——！”我嘶吼出声。

我倾身对着悬在半空的她高声呼喊，狂风撕扯吞噬大半声响，我拼尽全力想把真相送到她耳边，唤醒她求生的执念： “赵希儿！你没有杀人！致命伤是王超英造成的！你母亲就是他的女儿！他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！”

狂风卷动白雾，大半话语消散在呼啸山风里。

崖下悬空的赵希儿抬眼望向崖顶，睫毛被山风吹得不住颤动。她嘴唇轻轻翕动，不知道是听清了，还是仅仅听见我的只言片语。她眼底积压多年的疲惫、愧疚、痛苦，在这一刻尽数浮现。

没有呼救，没有挣扎。

最后一小块支撑她的指尖，彻底滑离岩石缝隙。

她的身体向后仰倒，在白茫茫的山雾之中，缓缓坠落。衣袂被狂风扬起，身影越来越小，转瞬便消失在幽深的谷底，只余下岩壁上几道染血的抓痕，证明她曾经来过、苦苦撑过。

崖顶只剩下我，还有怀里不停发抖、止不住哭泣的赵清。

远处蜿蜒山道上传来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响，我的同事匆匆赶到现场。赵刚愣立在崖边，脸上的蛮横被猝不及防的死亡惊得褪得一干二净，只剩下错愕与茫然。一旁的殷桃僵在原地，亲眼目睹坠崖全过程，癫狂的恨意一瞬间被无边的空洞吞没。

警员快步上前，冰冷手铐“咔嗒”两声，分别锁死赵刚与殷桃二人的手腕，当场实施逮捕。

后续搜救队伍连夜下到乱石遍布的谷底。崖壁血迹、衣物碎片，以及赵希儿的遗体全部被找到。法医结合现场痕迹、岩壁抓痕，确认系高坠死亡。这份勘验报告，也成为后续案件审理重要物证。

群山静默，夜风呜咽。 一只从大山奋力飞出去的凤凰，终究还是陨落在了这座深山之中。